余孚《左冷禪統一五嶽有錯嗎?之三》

前文:


我們分析完左冷禪的對頭人:任我行與日月神教,那我們再看一看左冷禪他自己。

先前有談到,方證(武林秩序代言人)認為,一個門派要「做大阿哥」,必須「數百年來無數英雄豪傑,花了無數心血累積而成,一套套的武功家數,都是一點一滴、千錘百煉的積聚起來,決非一朝一夕之功」。而五嶽劍派崛起,是「不過是近六七十年的事」。

可是方證彷彿忘了「五個個別的五嶽派」各自本身都有「幾百年的傳承」,只不過「結成同盟」是近百年的事,而結成同盟之後再在江湖上吐氣揚眉,才是那「六七十年的事」。

方證刻意矮化五嶽劍派,那是暗地裡「過左冷禪一棟」,諷刺他小人心性,「一朝得志,語無倫次」。

五嶽劍派本身難道沒有資格和少林、武當平起平坐?

先前曾發生「五嶽高手大戰明教十長老」事件,導致大量精妙武功失傳。然而五嶽劍派卻可以在短短「三四十年間」再次崛起。如果以二十年為一代,可以在兩代人翻身,這固之然可以歸因於其他門派的不濟,但五嶽本身沒有因此一蹶不振,足見它們非同小可。

當然,正如方證所言,「一個人武功高得絕頂」是沒有問題(成不了事)的。因此方證和沖虛對著左冷禪來,並非他的武功,而在於左冷禪有本事可以令到其他人為他賣命。

在華山腳下山神廟襲擊華山派的十五面幪面敵人、廿八鋪針對恆山派的大伏擊、封禪台畔安排青海一梟向天門道人行刺、收羅了衡山派的金眼烏雅魯連榮、華山劍宗封不平,在向陽巷老宅差點幹掉了令狐沖的「白頭仙翁」和「禿鷹」二人…… 這些人,又有哪一個是好相與的?但他們都聽從指揮,可見左冷禪有這個聚攏人心的本事。我們不應該因為他是對立角色而忽視他的領袖魅力。最少,任我行還需要三尸腦神丹來威脅手下,但左冷禪手下卻是心甘情願為主子賣命。

除了網羅草莽人物作為黨羽,嵩山派本身的實力亦雄厚。左冷禪的一眾師弟個個武藝高強卓絕,號稱「十三太保」。這些武林高手唯左冷禪馬首是瞻,他這個人的實際影響力有多大?可想而知。

有金學前輩質疑,金庸在設定五嶽劍派實力時,沒有打草稿,所以各派的落差太大,結果其餘各派都成了沙包箭靶。

筆者卻覺得不然,《孫子兵法》有云:勝者先勝而後求戰,敗者先戰而後求勝。金庸也許是在無意之中,反襯出左冷禪的能力/嵩山吞併五派的實力。

然後,再看看其他門派的領導人。

莫大先生這個掌門做得半吊子,也不大管事;衡山門下派系林立,劉正風、魯連榮等人各自為政,愛跟哪人窩在一起就窩在一起,作為一個門派,難成氣候。

讓我們倒果求因,看看嵩山派向衡山派出手時,衡山一派的反應:

劉正風家有喜事,只有劉正風一家捧場;劉正風家裡出事(被宰),也只有劉正風一家自己抵抗。衡山派一點同門情誼也沒有。

衡山派其他人呢?魯連榮老早被左冷禪收買了。而莫大先生當時明明在衡陽城內,嵩山派行兇時,卻不知晃到哪裡去了。說實在,筆者甚至懷疑莫大先生是不是借刀殺人。衡山派在這號人物帶領下,就算左冷禪不來吞併,早晚也會息微。

若說衡山派是一盤散沙,那泰山派就是一堆互相磨軋的石頭。

所謂掌門人就是領導者、指揮者,是他的位置給予了他可以命令同屬一門的人的權利。然而,縱觀全書,泰山派的一大班「玉」字輩的師叔可以越過天門道人,對派務指手劃腳、指指點點,不難看出,泰山派政出多門,門政混亂。

這也許和天門道人脾氣暴燥有點關係;動不動就發脾氣、把掌門信物拿出來鬧意氣。門下弟子如何知道你什麼時候說真、什麼時候是氣話?日子久了,自然不敢會把你的話當真,要另外找靠得住的人要求管理指揮。慢慢大權旁落,怨不得人啊。

恆山派是女尼當道,第一代人物的恆山三定武功雖然高強,第二代人物亦人數眾多(從她們被嵩山派殺的殺、抓的抓,還能剩下這麼多人跟著令狐沖跑,可以看出恆山派二代弟子人數遠遠超出華山派甚多)。而且門派團結,可比擬嵩山。本來不可小看。

但反個角度看,只因恆山派都是女尼,自然容易齊心一致,比不得左冷禪,三山五嶽的人物都能收歸其下。而且恆山派二代弟子有個特點,那就是年齡層極廣,由十六歲到六十多歲都有。年長的弟子雖然能幹,卻一切要唯掌門馬首是瞻,不敢自己拿主意。連令狐沖都皺眉她們沒有臨事應變的能力,要教她們「另類化緣」的方法。

所以恆山派領導人,「恆山三定」的問題,在於太過愛惜弟子,沒有放心交棒予二代人物,平常缺乏歷練的機會,故此一遇事就成了沒腳蟹似的。

說到華山派,更加不堪了。讓我們再一次倒果求因,看看華山派的領導班子有什麼問題:

當「另擁嗣君」的計謀不通,左冷禪旋即硬碰硬的食岳老兒的格棍。嵩山派遣的十五名「僱傭兵」,已經足以把華山派一舉挑了。岳老兒除了老婆還能幫幫忙,並無任何師兄師弟,餘下的就只是一大票肉腳弟子、沙包徒弟。唯一一個可以懶以倚仗的大弟子令狐沖,又被他冷落猜忌;最後淪落到整個門派外逃避難。

而且在習得辟邪劍法(真)之前,岳不群連桃谷六仙都會忌憚畏懼:

各人都知道,只要這個形容醜陋、全無血色的婦人向誰一指,桃谷五仙立時便會將這人撕了,縱是岳不群這樣的高手,只怕也難逃毒手。……(第十四章.論杯)

由此觀之,華山派的問題有二,一是先天,自身窩裡鬥,劍氣二宗自相殘殺,玉女峰大火拼的結局是「氣宗弟子將劍宗的弟子屠戮殆盡、奪得華山派掌門」,但也殺得只剩下了岳不群和寧中則這兩個光桿兒司令。

後天的毛病在於岳不群的外號「君子劍」。這人死要面子,但行事偏偏就是最不要臉。「對內宣佈」的原因是「劍宗弟子看不開而橫劍自刎」、「對外公佈」的原因是華山鬧瘟疫。隱瞞外人尚且有理可循,但自己門派最脆弱的軟肋上也對弟子有所隱瞞,那就真是害死人了。

所以到最後紙還是包不住火,劍宗的人並未死光了,最後跑出個封不平加成不憂,揭開這一層黑幕:

岳不群道:「本門氣宗劍宗之爭,由來已久。當日兩宗玉女峰上比劍,勝敗既決,是非亦分。事隔二十五年,三位再來舊事重提,復有何益?」

成不憂道:「當日比劍勝敗如何,又有誰來見?我們三個都是『劍宗』弟子,就一個也沒見」

相反,以門派的強弱而言,嵩山派真是高得不可同日而語。擁有極厲害的外援、領導班子又強而有力。就連組織下層的二代弟子亦超出其餘四派甚多,不單能夠自行獨當一面,而且彼此還能配合無間。單是憑二代弟子之力已能壓制劉正風一門,可見左冷禪不單具備對門下弟子如臂使腕、如腕使指的指揮能力,而各弟子又能主動協同作戰、倍大戰果:

劉正風大怒,向史登達道:「這是從何說起?」史登達道:「萬師弟,出來罷,說話小心些。劉師叔已答應不洗手了。」後堂那漢子應道:「是!那就再好不過。」說著從後堂轉了來,向劉正風微一躬身,道:「嵩山門下弟子萬大平,參見劉師叔。」劉正風氣得身子微微發抖,朗聲說道:「嵩山派來了多少弟子,大家一齊現身罷!」

他一言甫畢,猛聽得屋頂上、大門外、廳角落、後院中、前後左右,數十人齊聲應道 :「是,嵩山派弟子參見劉師叔。」幾十人的聲音同時叫了出來,聲既響亮,又是出其不 意,群雄都吃了一驚。但見屋頂上站著十餘人,一色的身穿黃衫。大廳中諸人卻各樣打扮都有,顯然是早就混了進來,暗中監視著劉正風,在一千餘人之中,誰都沒有發覺。定逸師太第一個沉不住氣,大聲道:「這……這是甚麼意思?太欺侮人了!」史登達道:「定逸師伯恕罪。我師父傳下號令,說甚麼也得勸阻劉師叔,不可讓他金盆洗手,深恐劉師叔不服號令,因此上多有得罪。」……(第六章.洗手)

最後便是最難理解的問題了:「既然嵩山派自己已經這麼強了,那為什麼還要吞併其餘四派呢?自己一派去單挑日月神教不就行了?這樣簡單直接,又不會惹人閒話。」

於是,我們還是倒過頭來,從人性最根本的水平、最黑暗的角度去想:

假設江湖是個血肉橫飛的修羅戰場。現今有外敵(日月神教)殺到來了,本來可以倚仗的友軍(少林、武當)原來是靠不住的,反而把你推上前線做炮灰,自己卻和敵人交好。

自己的同袍呢?你麾下的小隊指揮官,不是草包笨蛋(天門道人)、便是包藏禍心(岳不群),再不然就是毫無鬥心的和平主義者(恆山)或者連自己小隊都管不好的廢人(莫大)。偏生他們有的拿著極好的裝備(劍法、武功)、有的編員充足(弟子數目),有的佔據著最好的攻擊位置(門派所根據地),後勤補給又充足(門人的家產)。

換轉了是你,你會怎麼做?現正是打仗,是刀口上舐血的事。危機逼近眉睫,你會慢慢地壯大自己主管的那團人、慢慢地張羅配備、和別人商談分一點資源、讓半塊地盤出來嗎?在歷史長河之中,吞併友軍的行為屢見不鮮。不少名將都做過這種事,他們的評價亦不見得因此拉低了。

左冷禪的悲哀,只因為他是金庸筆下一個最現實的人物,卻存在於一個最夢幻的小說環境裡。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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