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孚《清明上河記:明夷行.一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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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有弟皆分散,無家問死生(之四)

蘇東坡與王進一行人,追蹤高二來到城丹的破廟,赫然發現眾多乞丐屍首。眾人尚在驚惶失措時,蘇東坡突然大叫起來,似是有所發現。

「蘇相公,你找到了什麼?」

「沒什麼,我只是突然想起來,這破廟和我家還有點淵源呢。」

一名兵士扭著高二臂膀,高二依舊高聲尖叫著,好生煩人。老童沒好氣地對主人道:「這破廟都荒廢了二十多年了,會有什麼淵源呢?」

「還記不記得我們在黃州時,那個常常來我們家躲老婆的陳季常?廢除這五通神廟的,正是他父親陳公弼。陳公能文能武,亦精通土木之學。在開封府當官時,為政嚴而不殘,不假人以色,自王公貴人,皆嚴憚之。見義勇發,不計禍福,必極其志而後已。王哨頭你負責的虹橋,正是陳公在任時親自鳩工,下令建做的。」

在場餘人對他這尋章摘句的書生脾性又是好氣,又是好笑。礙著他是讀書人身份,不好揭他臉皮。可那股尷尬氣氛蘇東坡還是曉得的,於是訕訕的道:「抱歉,諸位繼續吧。」

那高二還是在尖叫,王進已被蘇東坡弄得煩厭,於是一巴掌過去,罵道:「這裡百多條人命,你是怎麼害死的?」

高二見王進在前,老童在後,還有那個窮措大在旁邊指手劃腳,頓時清醒過來,忙道:「不是我殺的!我一來到就是這樣了。」

王進心忖,我當然知道不是你殺的,可這百多條人命,總要想法子有個名目報上去吧。這時,卻聽到蘇東坡道:「唉,道夫,小心一點,只怕兇手還在廟內。」

只聽老童道:「老爺別怕。行兇者早離開了。」王進見他毫不膽怯,便是習於兇案的老捕快也不及他鎮定。

老童伸手去摸那些屍首,道:「這些人的身子早涼得和地板一樣,死了最少有個把時辰。而且臉上雖然七孔流血,但身上並無明顯傷口。」接著他扶起了一具屍身,隨即放手,那具屍身立即軟綿綿的塌將下來。第二具如法炮製,也是如此。

他道:「人死後一至兩個時辰,屍身便會僵硬。如今卻癱軟如泥,下手的人明顯是武林高手,用重手力將這些叫化子震得骨頭粉碎。這樣的高手是不會留下來慢慢等官差上門的,老早就去得遠了。」

蘇東坡道:「話雖如此,還是小心在意些好。」

王進道:「死了個把時辰?也就是我們自虹橋渡頭跟蹤這小子出來的時候。可是他留下這些屍首,又排得方方正正的,是幹什麼來著?告訴其他人,他很愛整齊整潔麼?」

老童摸了摸下巴,揚手招呼那軍士將高二帶到跟前,問高二道:「你是丐幫的人麼?你堂口的兄弟都在這兒了?」

高二見這百來具屍體中,並無大哥和三弟,先是寬慰了半分。於是再仔細看看,由打下手的嘍囉小卒,到二把手的副堂主,每一幸免。事到如今,唯有老實說話,方是上策,便點頭道:「是的,我們三兄弟是丐幫虎山堂的沒帶弟子,本來在穎昌一帶討生活,後來堂主攔路虎說得著了機遇,可以將地盤擴大到京城來。只是沒料到……」

此時卻有負責搜查的兵丁來打岔:「報告哨頭,廟內廟外並無其他屍首或異樣事物,只是在殿內…… 在殿內……。」

王進白了他一眼,卻見他臉青唇白,皺眉道:「是何等古怪物事?把你嚇成這個樣子?」

那鋪兵囁嚅道:「是……,我也說不上來。老大你最好親自看看。」

王進和老童對望一眼,又瞟了一下蘇東坡。蘇東坡道:「我不怕,正想要見識見識。」

於是一行人走進了大殿。只見殿內無光,陰森可怖,原先安放神像的地方,正盤膝坐著一具古怪人型。只因光線不足,瞧不清楚,於是眾人又走近了一些,卻赫然發現,那是一個男人,雙眼圓睜,嘴巴張大得可以塞得入一顆拳頭。而自頸項以下,被剝去了全身皮膚,紅彤彤、血淋淋,名副其實的「赤裸裸」。

「是『攔路虎』!」高二叫道。

隨著他的尖叫,眼前的神案坍塌下來,那個「紅人」滾到跟前,人人嚇得退避三舍。混亂間,眾人但覺頭上灰塵倏倏落下,於是抬頭一望,只見一大片黃濛濛的東西落將下來。老童膽大手快,腳尖挑起地上一根木棍,橫地裡將那物事一擊,將之打出殿門。

那物事著地彈起,洩出不少木渣、草屑之類,原來是個大皮袋,內裡塞滿了乾草。眾人心知此物所用之皮,應該是攔路虎的了。再仔細一看,上面的字卻刻得有字,由一個個指頭大小的孔洞組成,共十六個字:

「無恥丐幫.勾結朝廷.剝皮揎草.以儆效尤」

「媽的!這豈不是沖著我們來的麼?」王進罵道。

蘇東坡說道:「哨頭不必驚慌,這剝皮之刑,雖然中國自古便有。三國時孫權的孫子孫皓、前秦的苻生、北齊的高亨,都愛剝人臉皮。但如此囫圇扒皮、慘絕人寰的,卻非中原本有,乃由極西的一個叫做『亞述』的古國所創。」

老童驚訝道:「沒想到老爺您也知曉這些江湖草莽的事。」

蘇東坡道:「非也。昔年有一批外族逃難流落到東京,進貢西方布料。先帝見其可憐,御准其在東京聚居宣教。其人自稱為『一賜樂業』,老百姓叫它『藍帽回回』。因為他們宰殺牛羊時會挑去腳筋不食,因此又叫『挑筋教』。我那時還在禮部做祠部員外郎,曾仔細問過他們的來歷,故鄉何在,風土人情等等,因此略知一二。」

「百人死於高手重招之下,他們的頭目又慘遭扒皮,這如何善了,著實令人頭痛。」王進搔了搔頭,說著望了一眼老童,又望了一下蘇東坡。

老童會意,向蘇東坡道:「老爺,此事既涉江湖仇殺,又有外邦異俗,實在難以查明。既然此廟已遭朝廷勒令關禁,又成了流氓姦邪藏身之所;如今既被人所剿平,不如順理成章……」

蘇東坡道:「蘇某雖讀聖賢之書,卻非食古不化。以人力能重手殺人,是謂怪力。剝皮揎草、戳字示威,是謂亂神。怪力亂神,聖人尚且存而不論,況我蘇某?」說罷揚了揚手,走出破廟。

老童向王進笑了笑,跟隨出外。

王進望著兩人背影,低聲罵道:「你這兩個王八蛋,話講得漂亮,最後還是拍拍屁股一走了之。現下老子腰牌還是沒著落,如何是好?」轉眼望到高二,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刷的一聲拔出刀來,獰笑道:「都是你三兄弟搗的鬼。其餘兩個沒下落,就由你來開刀!」

那高二見狀,知道生死懸於一線,於是左腳使勁一踏,踩中挾著他的兵士的腳趾,然後拼命奔向廟外兩人,噗的一聲,下跪叩頭,高叫:

「草民高二,懇求蘇大學士大發慈悲,救小人一命。」

蘇東坡見王進拔刀,以退為進,擠兌他道:「王哨頭和你開玩笑呢。你這麼個小孩,他豈能傷害你?」

高二道:「就算王哨頭放過草民,草民的同伴如今死得一乾二淨,兄弟二人又下落不明。自己孤身一人在外,早晚也是凍死餓死。求求大學士您收留草民,鞍前馬後,效那犬馬之勞。」

老童也道:「稟老爺。太后召老爺回朝,日後定必見大用,屇時少不了要人跑腿幫忙。老爺身邊若只得我一人,恐怕顧此失彼。我見此少年口齒伶俐,手腳便捷。不如收留在身邊,好生調教,定能派上用場。你瞧他如此看重手足之情,便知他本性不壞。之所以行差踏錯,偷竊錢財,那也是孤苦無依,逼於生計而已。」

蘇東坡笑道:「罷、罷、罷。看著你踢得一腳好氣鞠,今後就跟著我們吃飯吧。」

高二馬上叩頭如搗蒜,連道:「謝謝老爺!今後定必結草銜環,報這再生之恩。」

王進心中那口惡氣已過,啐道:「日後你如再作惡,偷雞摸狗,我必取你項上人頭。」當下插刀回鞘,指揮兵丁善後。

巡鋪兵將一具具屍首抬回破廟之中,又從廟後找到不少柴枝,都堆在裡面。這裡原來就是丐幫聚腳生活之處,自然有火爨柴薪等物。然而那個塞草人皮袋,人人都嫌邪門,不敢去碰。

老童笑道:「解鈴還需繫鈴人,讓我來吧。」說著從兵丁手上接過一支火叉,刺進人皮草袋,輕輕一挑,送進廟門裡。然而此時聽到「叮」的一聲,一塊銅牌自草袋中跌出,落在石板地上。老童伸手撿起,拋向王進,笑道:「接住!」王進順手接著,卻見銅牌上滿佈暗紅血斑,還白白黃黃的似是沾了人的油脂。如此恐怖,真個丟也不是,留也不是,讓人笑哭不得。

當下兵丁點起火把,往廟門裡投擲。那破廟本就殘舊易燃,不一會燒得通頂,劈劈卟卟,火舌已將所有屍首吞滅。

王進朗聲道:「大家都聽好了。最近外來的流民乞丐甚多,聚居於此。用火不慎,將此廢廟焚毀,共百餘人失火燒死。事乃不幸,與人無尤。我輩巡察至此,已然太遲,欲救無門。在場都是親密的好兄弟,我如此上報府尹大人,大家可有異議?」眾兵丁自然無異議,叉手稱喏。

蘇東坡望著熊熊大火,只見那些乞丐的屍身被火焰燒炙,發出陣陣焦臭,中人欲嘔。但高二臉上並無不忍之色,就似在食店見那烤豬烤羊一般。蘇東坡回想起,此人初見屍首時雖有驚惶,但習慣了之後,便只有厭惡,毫無喪失同伴的難過之色,不禁問道:「你丐幫的弟兄死得如此悽慘,要不要找僧人為他們做場法事?」

蘇東坡本人就善寫佛家法事贊偈。流傳後世,膾炙人口的勸世文「汝一念起,業火熾然,非人燔汝,乃汝自燔。」便是出自他的手筆。

高二道:「不必了,昨日種種,似如昨日死。今後種種,就如今日生。我高二下輩子只會做兩件事。第一件,好好侍候老爺。第二件,追查我兩個兄弟的下落。」他頓了一頓,又立刻向蘇東坡下跪,誠懇道:「現下高二已經死了,請老爺賜我新名,以迎新生。」

蘇東坡道:「你既然一心要尋人,求諸茫茫人海。求人求人……你以後就叫『高俅』吧。」

高俅道:「謝過老爺賜名。」說畢站起身來,拍走塵土,心道:「到底『攔路虎』發生了什麼事?兩個兄弟到哪裡去了?」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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