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孚《左冷禪統一五嶽有錯嗎?之二》

前文:


或者有人會認為,就算明教和五嶽劍派發生衝突,江湖上有少林、武當兩大巨人,他們豈會袖手旁觀?這兩派定必會主持公道,維持正義了罷?

余某倒覺得,正正是少林、武當其身不正,才引得左冷禪要「自食其力」。

理據就是魔教中人的黃鍾公,竟然可以和少林寺主持攀交情:

(黃鐘公)我修一通書信,你持去見少林寺掌門方證大師,如他能以少林派內功絕技《易筋經》相授,你內力便有恢復之望。這《易筋經》本是他少林派不傳之秘,但方證大師昔年曾欠了我一些情,說不定能賣我的老面子。」令狐沖聽他二人一個介紹平一指,一個指點去求方證大師,都是十分對症……(第二十章.入獄)

由於事件是站在令狐沖的立場去看,我們會覺得這些少林掌門賣「老面子」給朋友,這沒有什麼所謂。

可是,試想想在劉正風洗手的當日,光是他「自承是曲洋的知心好友」,定逸、天門就馬上翻臉不認人(這種表態行為,嵩山派可沒有硬逼)。由此可見,五嶽劍派對日月神教那股不共戴天的切齒之恨,絕對容不下這種「畀面派對」。

世間上沒有永遠的秘密,少林掌門欠了日月神教人情的事,絕對有可能傳到左冷禪的耳中。

如果你身為五嶽劍派盟主,強敵壓境時,你會認為少林、武當靠得主嗎?

那麼,故事進行時,日月神教似乎在鬧教務、沒有戕害白道中人;左冷禪意欲吞併其餘四派,是否假借共抗魔教之名來行個人野心之事呢?

筆者認為,這個可能性是有的,也是可以容忍和接受的。但假如用這一點來鞭撻左冷禪的行為,那就是過度執著情節的橫向鋪展而忘記故事時間軸上的縱向傳承。

首先,「江湖正派」和日月神教世讎,已有百年,積下來的血債實在不少;光是假借令狐沖之口而宣示予讀者的已有:

江西于老拳師一家二十三口被魔教擒住了,活活的釘在大樹之上,連三歲孩兒也是不免,于老拳師的兩個兒子呻吟了三日三夜才死……

濟南府龍鳳刀掌門人趙登魁娶兒媳婦,賓客滿堂之際,魔教中人闖將進來,將新婚夫婦的首級雙雙割下,放在筵前,說是賀禮……

漢陽郝老英雄做七十大壽,各路好漢齊來祝壽,不料壽堂下被魔教埋了炸藥,點燃藥引,突然爆炸,英雄好漢炸死炸傷不計其數,泰山派的紀師叔便在這一役中斷送了一條膀子,這是紀師叔親口所言,自然絕無虛假……

當然,我們不能夠排除這可能和恆山派在廿八鋪遇襲一樣,是左冷禪背後策劃,好挑起武林對日月神教的公憤;但真箇如此,左冷禪下的本事還不少,甚至搭上自己門派的高手了:

想到這裡,又想起兩年前在鄭州大路上遇到嵩山派的孫師叔,他雙手雙足齊被截斷,兩眼也給挖出,不住大叫:「魔教害我,定要報仇,魔教害我,定要報仇!……

這個還只是「死道友不死貧道」的大前提。而真正和左冷禪自己有切身關係的,還是逃不開任我行日月神教教主這個老冤家。

首先要知道,任我行和左冷禪是老相識,在少林寺「三戰」一節中,金庸已說明了:

十餘年前任我行左冷禪劇鬥,未曾使用「吸星大法」,已然佔到上風,眼見便可制住了左冷禪,突感心口奇痛,真力幾乎難以使用,心下驚駭無比,自知這是修練「吸星大法」的反擊之力,若在平時,自可靜坐運功,慢慢化解,但其時勁敵當前,如何有此餘裕?正彷徨無計之際,忽見左冷禪身後出現了兩人,是左冷禪的師弟托塔手丁勉和大嵩陽手費彬。任我行立即跳出圈子,哈哈一笑,說道:「說好單打獨鬥,原來你暗中伏有幫手,君子不吃眼前虧,咱們後會有期,今日爺爺可不奉陪了。」左冷禪敗局已成,對方居然自願罷戰,自是求之不得,他也不敢討嘴頭上便宜,說甚麼「要人幫手的不是好漢」之類,只怕激惱了對方,再鬥下去,丁勉與費彬又不便插手相助,自己一世英名不免付於流水,當即說道:「誰教你不多帶幾名魔教的幫手來?」任我行冷笑一聲,轉身就走……(第二十七章.三戰)

當其時左冷禪應該當上了五嶽劍派盟主,最少也是嵩山派掌門,有此為證:

定閒師太說道:「三位三十年前橫行冀北,後來突然銷聲匿跡。貧尼還道三位已然大徹大悟,痛改前非,卻不料暗中投入嵩山派,另有圖謀。唉,嵩山派左掌門一代高人,卻收羅了許多左道……(第二十五章.聞訊)

這三個賊人三十年前突然銷聲匿,定閒認為是被左冷禪收編了。由此可見左冷禪掌握嵩山派實權,最少有三十年。另外:

(岳不群):「武學要旨的根本,那也不是師兄弟比劍的小事。當年五嶽劍派爭奪盟主之位,說到人材之盛,武功之高,原以本派居首,只以本派內爭激烈,玉女峰上大比劍,死了二十幾位前輩高手,劍宗固然大敗,氣宗的高手卻也損折不少,這才將盟主之席給嵩山派奪了去。推尋禍首,實是由於氣劍之爭而起。」……(第九章.邀客)

岳不群自己也說了,這一屇的五嶽劍派盟主爭奪戰,發生在「玉女峰大屠殺」之後,因此左冷禪做五嶽劍派盟主,最多也只有二十五年。

好了,話鋒轉回來,這些「身份地位問題」,又和任我行、左冷禪打架有什麼關係呢?

首先,十幾年前的那一場架,絕對不會是單純地以任我行和左冷禪之間的私人恩怨而結束,一定會上升到「日月神教」對「五嶽劍派」/嵩山派對決的層次;就算左冷禪「一人做事一人當」,不想將「五嶽劍派」/嵩山派牽扯進來,任我行也不見得會輕易罷休。

姑且看看當時人們是如何評價「西湖囚禁事件」前的任我行:

(黃鍾公):「但任教主性子暴躁,威福自用,我四兄弟早萌退志。(第二十二章.脫困)

亦再看看任我行如何評價自己:

你可知道,這位任先生要是重入江湖,單是你華山一派,少說也得死去一大半人。任先生,我這話不錯罷?」那人笑道:「不錯,不錯。華山派的掌門人還是岳不群罷?此人一臉孔假正經,只可惜我先是忙著,後來又失手遭了暗算,否則早就將他的假面具撕了下來。……(第二十章.入獄)

任我行的性格,很明顯就是那種「一人得罪、殺你全家」的超霸道主義者。在少林寺裡講過一番話,雖然可視作玩笑,但亦不妨看作是「弗洛伊德式錯誤」(Freudian Slip),顯示他針對仇家的潛意識心態:

「那妙得很啊。左大掌門有個兒子,聽說武功差勁,殺起來挺容易。岳君子有個女兒。余觀主好像有幾個愛妾,還有三個小兒子。天門道長沒兒子女兒,心愛徒弟卻不少。莫大先生有老父、老母在堂。崑崙派乾坤一劍震山子有個一脈單傳的孫子。還有這位丐的解大幫主呢,向左使,解幫主世上有甚麼捨不得的人啊?」向問天道:「聽說丐幫中的青蓮使者、白蓮使者兩位,雖然不姓解,卻都是解幫主的私生兒子。」任我行道:「你沒弄錯罷?咱們可別殺錯了好人?」向問天道:「錯不了,屬下已查問清楚。」任我行點頭道:「就算殺錯了,那也沒有法子,咱們殺他丐幫中三四十人,總有幾個殺對了的。」向問天道:「教主高見!」……

任我行道:「老夫賭運不佳,打賭沒有把握,殺人卻有把握。殺高手沒有把握,殺高手的父母子女、大老婆小老婆卻挺有把握。」沖虛道人道:「那些人沒甚麼武功,殺之不算英雄。」任我行道:「雖然不算英雄,卻可教我的對頭一輩子傷心,老夫就開心得很了。」沖虛道人道:「你自己沒了女兒,也沒甚麼開心。沒有女兒,連女婿也沒有了。你女婿不免去做人家的女婿,你也不見得有甚麼光彩。」任我行道:「沒有法子,沒有法子。我只好將他們一古腦兒都殺了,誰叫我女婿對不住我女兒呢?」……

面對著這樣的敵人,你敢鬆懈麼?而且以江湖中人而言,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而要對付任我行帶領的日月神教,他一定需要一個足夠強大的五嶽劍派,最少,是一個聽從他指揮的五嶽劍派。

然而,任我行沒有立刻就對付嵩山派,因為東方不敗先叛變了,把他囚在西湖底;對外公開他是因病退隱,再過幾年,東方不敗也「退隱」了,穩穩當當的在秘密花園繡花。

本來「任我行退隱」可以是五嶽劍派和日月神教暫時休戰的契機;但東方不敗甫一上台,就祭出「當今天下第一」的「不敗」名號,這擺明是廣府話「撩交打」的意思。你能夠怪首當其衝的左冷禪不先下手為強麼?

分析完對頭人,再來看看左冷禪的自己。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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