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孚《清明上河記:明夷行.一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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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有弟皆分散,無家問死生(之三)

扒手三人組被巡鋪哨頭王進人贓並獲,但礙於輿論,以免御史大夫借機向自己上司發難,所以必須要讓這三個小子自行承認是扒手。於是他佯作要砍老三的手臂,誘使最衝動的老大動手。

方十三果然忍耐不住,出手攻擊王進。沒料到王進後發先至,轉身反劈。還好他旨在嚇人,沒打算取方十三性命,因此出刀之際,手腕拐了個彎,變成用刀背砍的。這一下就算劈中方十三,最多砸碎鼻樑,面目全非,卻無性命之虞。

那知王進轉過身來,眼前卻空無一人,一刀劈空。只覺胯間有一物穿過,背後已響起江十三的聲音:「死赤老!賊配軍!你的腰牌在小爺我這裡!現在小爺我拿去嫖院子,沒錢會鈔用這腰牌典當……」

原來方十三身材矮小,衝到王進跟前就地一滾,避過當頭一擊,還乘機將他腰包摸去。他以往在街頭坊尾和大小潑皮打架,遇到比自己大塊頭的對手,往往就用這一招「韓信忍辱」來反敗為勝。

老童心道:「好地堂功夫!若然他手上有匕首短劍之類,已在那軍校身上刺個透明窟窿。不然點他穴道,這腰眼下陰,亦能隨時要他性命。」

那是軍中的信物,一旦失卻,全隊同罪。王進急令手下:「還不快給我追!」

這時候,本來一直笑嘻嘻,十分合作的高老二,從懷中掏出一隻布袋,對著挾持小廝的兩名軍漢,笑容可掬,問道:「兩位軍爺,你們瞧瞧這是什麼?」

老童見狀,連忙拉住主人,向後急竄。情急之間,踩中婦人三寸金蓮、撞倒小孩手上糖人,呼痛喝罵,也顧它不得。果然聽得砰的一聲,轉過頭來,只見場中一片白濛濛,不少人在嘶喊慘叫。

「是石灰。」老童道。生石灰遇水即沸,如無防備,突然遇襲,入眼即目盲,吸入氣管,灼傷咽喉,呼吸不得,極是兇惡無比。

蘇東坡見那挾著小廝的兩個軍漢,首當其沖,已在地上翻滾,殺豬似的大叫。高老二和那小廝一早逃之夭夭。

蘇東坡使個眼色,老童當即會意,隨即追上。

那邊廂王進帶著十來個兵丁,急著去追趕方十三,沒暇顧及後方生亂。這時候方十三已逃近河邊,他借勢一跳,落入河中一舟子上。此時汴河中的舟船,多如江鯽。方十三左穿右竄,在船篷堆中早已看不清人影了。

王進氣得直跺腳,已有手下告知他高老二引爆石灰彈,乘亂救走同黨,還在鬧市傷及無辜。登時背心一涼,抓賊未成,反落下一個大話柄。那些御史大夫一定大做文章,府尹大人定必大發雷霆,自己飯碗不保耳。於是急忙趕回,卻見「原爆點」裡,各方市井人物正在著手搶救,有人搬開傷者,搬來椅凳讓他們坐下休息,有人取來菜油抹布,替傷者抹眼,一切都經那個蘇大學士指揮,弄得井井有條。

蘇東坡見王進回來,急忙道:「剛才情況危急,蘇某越俎代庖了,請見諒。」

「要大學士您為王進善後,不當人子!不當人子!」王進道:「那三個小畜牲犯下這迷天大罪,若然抓到,定不輕饒!」

蘇東坡道:「蘇某已著老童前往追截。如能擒獲其中一人,定能一網打盡。」

卻說高二、周三來到一家魚行後巷。東京的店家出賣新鮮魚貨,會代客宰割鮮魚,因此後巷放有砧板刀案等物,此時正值午飯,因此無人工作,只堆滿了籮筐木箱,地上魚鱗魚腸,骯髒狼藉。

兩人逃走時太匆趕,就連老三手上綁的繩也未及割斷。高二隨手拾起牆腳一柄剖魚尖刀,急急的割斷繩宗。不料才剛割斷束縛,老童就已經追及。高二看清形勢後,低聲道:「老三,我截住他!你回去找『攔路虎』幫忙!」

周夯道:「不!我倆一起對付他!」高老二道:「別傻了!就算老大在此,我們三人也是送死!」

周夯向來最信服二哥,低聲道:「好,我去了。家裡等!」轉頭跑去了。

高二見老童想要追趕周夯,立刻持刀沖前,刺他頭臉。不料肚腹劇痛,仿似中了一棍,接著胸口翻江倒海,哇的一聲,吐出不少黃水,眼前一黑,暈倒在地上。

原來老童身高腳長,見對方動刀子,於是左腳踹出,正中高二小腹,接著後旋勾踢,腳跟掃他臉門。這招有個名堂,叫朝天腳。意謂中者立刻昏倒,雙腳朝天,便似高老二如今模樣。

老童撇下高二,追到後巷盡頭,卻是個窮巷,牆上數處腳印,顯然是讓周三翻了過去。老童縱身一跳,在對面牆借力一蹬,已落在牆頭,卻只見一大片屋瓦茅頂,哪裡見人去?不得已,只得回到高二昏倒處,將他撿起來扛上,向主人覆命,正好王進也回來。

蘇東坡和王進兩人聞到老童滿身腥臭,不禁皺眉。老童卻混然不覺,笑罵道:「這傢伙好刁滑,差著了他的道兒。不過這小賊子倒講義氣,犧牲自己讓同伴逃走。」

蘇東坡道:「辛苦你了……可惜只抓得一人,不知能否讓王哨頭你交差?」

王進神色尷尬道:「抓捕扒手竊匪,此乃小事,可來日徐徐圖之。只是王某的腰牌落入那矮子之手,犯了軍法第八條,那可是丟腦袋的大事。」登時滿臉愁容。

蘇東坡道:「不必憂心。我這就和王哨頭你一同前往開封府衙門覆命,讓蘇某好生解說一下,不過就一塊腰牌而已,並非什麼大事。」

王進臉上變色,老童看在眼裡,忙道:「回老爺,回王哨頭。如果小的有個想法,可以不必驚動那些『都老爺』(御史),底下裡解決此事。」

王進道:「如果童管家有什麼好法子,請不吝賜教王進。」

老童道:「我這法子不稀奇,一句『放虎歸山』罷了。想那方大等人,都是些半大不小的孩童,必定會有狗窩鼠洞。我們將高二放了,暗地在背後吊著,必然會找到巢穴所在,再一舉拿住這三人,腰牌自然可得。」

王進一拍大腿,讚道:「不錯!我們平常追尋賊贓去向,都會如此,只是今次一時想不起來。」

蘇東坡笑道:「沒想到老童你倒有一手,很有謀略嘛。」

老童道:「見笑了,小的在跟隨老爺之前,也曾經在街頭混過飯吃,因此這些小人兒的鬼蜮技倆,倒也略知一二。」

蘇東坡見他身上腥穢,不由得皮也癢了。當天晚上就跑去大相國寺外的佛塔子澡堂,結結實實的讓人搓垢洗澡,幾乎皮也搓脫了。為紀念此事,他寫下小詞《如夢令》:

「水垢何曾相受,細看兩俱無有。寄語揩背人,盡日勞君揮肘。輕手,輕手,居士本來無垢。自淨方能洗彼,我自汗流呀氣。寄語澡浴人,且共肉身遊戲。但洗,但洗,本為人間一切。」

此是後話,按下不表。

過了大約半個時辰,高老二悠悠醒轉,只見自己躺在地上,滿身臭穢,立刻一骨碌爬將起來。

老童竟然沒有將自己抓去送給王哨頭請賞,定必是追捕周夯去了。

他拍了拍身上塵土穢物,走到巷口,看到並無兵丁搜捕,於是攝手攝足,穿出大街,經過王記驢馬行,看到房子由磚牆瓦頂變成茅廬草屋,路邊攤販漸少,荒田漸多,已是到了城外。

如此跑了差不多一個時辰,只見紅磚綠瓦,已來到一座古廟之前。高老二見廟門虛掩,無人看守,心下納悶,如此荒廢門戶,絕不尋常。

他悄悄走近,一踏上廟前丹墀,門縫已透出陣陣血腥。高二身上沾滿了魚鱗臭穢,本已習慣那惡味,但一聞到廟內的氣息,也忍不住轉頭乾吐。

高二本來轉頭就走,一想到不知大哥、三弟下落,不得已閉著氣,硬著頭皮,推門而進。孰不知一開門,只見廟前空場上,整整齊齊的擺放著一具具的人體,全部七孔流血,雙眼圓睜,明顯早已氣絕身亡。更可怕的是,那是分堂的全數弟兄!

他大叫一聲,轉身就走,卻砰的一聲,撞進身後一人懷裡。那人自然是老童,後面還跟著王進及十來個巡鋪兵丁,還有那個囉囉唆唆的窮措大。

原來老童將高二放回魚行後巷,讓高二慢慢醒來,自己卻躲在暗處,吊著他尾,並留下記號,引導王進帶著手下前往圍捕。蘇東坡生性豪放不羈,山林野老、市井之徒,皆願結交,江湖獵奇之事,自然是要纔上一腳的。

王進罵道:「要是知道這幫外地叫化子躲在這破廟,老子一早帶人來剿了這狗窩。」

蘇東坡掩鼻皺眉道:「這不是朝廷廢了的那所五通神淫祠嗎?」他指了指門口上早已發白的封條,對老童道:「道夫,你看!你看!這開封府的紫泥大印,嘉祐七年癸亥月甲戌日,開封府判官陳。嗯……哈!」

蘇東坡大叫一聲,嚇得眾人一起望著他,不知道他發現了什麼?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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