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孚《清明上河記:明夷行.一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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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有弟皆分散,無家問死生(之二)

卻說蘇東坡自謫貶的黃州返京,於虹橋渡頭遇到兩名少年蹴鞠謀生;只因二人技巧高超,心生喜愛,便想結交。然而攀談之時,自己和少年們突然被一批軍士包圍。蘇東坡心中一凜,只道自己又再觸了霉頭,怕是要再陷囹圄。

帶頭的軍官,約莫二、三十歲年紀,白淨臉皮,神色精悍;但臉上猶如罩了一層嚴霜,來意不善,可想而知。

正沒做道理處,高個子已然笑容可掬,客氣地道:

「原來是王哨頭。讓您老親自找上門來,真是折殺咱兄弟的草料,罪過、罪過。」一邊說著,一邊自懷中掏出錢袋,走向近王哨頭,道:「小的叫高二,這位叫方十三。咱兩人初來貴境,身無長物,不想兩手空空拜訪。因此先在這裡踢上兩三場,好借花敬佛。只盼王哨頭大人有大量,莫要嫌棄。」說罷雙手將錢袋捧上。

不料王哨頭冷冷的道:「咱們巡鋪哨所的弟兄,俸祿雖然微薄,但還不至於要在小叫化子的口中奪食。」

老童見狀,心中好笑:「十月債,還得快!先前你還拒絕我哩,現在輪到你吃閉門羹了。」果然那矮個兒啐了一口,似是不信王哨頭之言。

王哨頭續道:「府尹大人三令五申,東京開封府乃天子腳下,首善之區。『八大門』的生意人,不論是皮、金、彩、挂,還是平、團、調、柳,只要安份守己,就可以在虹橋這裡擺攤討生活。窮家門的,只要不作奸犯科,做公的都不會多囉唆。唯獨是兩樣生意,是絕不允許。一樣是老榮小綹,另一樣就是渣子纖手。府尹大人有鈞旨,但凡遇到這兩門生意,可以不必過堂,先行投入大牢裡,得十年八年後,再慢慢審問。」

蘇東坡見原來不關己事,心下一寬,好奇好事的老毛病又發,便接荏兒問道:「什麼小榮小綹?敢問這位軍爺到底在說什麼?」

宋代重文輕武,官場尤烈。那軍官見蘇東坡文士打扮,自然不敢托大,客氣地回答:「敢問相公高姓大名?」

蘇東坡道:「在下蘇軾,剛自黃州回京。」

王進道:「原來是蘇大學士,久仰大名,如雷灌耳。在下王進,乃虹橋巡鋪哨所的指揮,負責此處治安太平。您們讀書人都是文曲星托世,這市井之徒的勾當,您自然是不知道的了。」

蘇東坡見他所謂的「久仰大名」,言不由衷,心裡難過。以往東華門唱名之日,「大蘇」二字,何等威風,今日卻冷落如斯。但他生性豁達,一轉眼就回復過來,問道:「有道是『行商坐賈』,做買賣的貨色何止千百種,為什麼只分『八大門』呢?」

王進急欲辦好正事,不想和這個窮措大多耽擱,乾脆一股腦兒說道:「這裡講的『生意』,不是相公你提到的那種。

七十二行之外,別有三教九流之徒,行走各地各州,居無定所,不入正當門戶之流。此輩人數眾多,簡單而言分為八種行業,是謂『八大門』,通稱『生意人』,又謂之『老合』。

此輩不服王法,無法無天,但亦有其行內人規管,謂之『長春會』,由其同行中尊長者出任頭目,負責張羅市面,聯繫官府,管理各地軍州來往的同行。

另外還有叫化子要飯的『窮家門』,和喪盡天良、專幹偷蒙拐騙的『渣子門』。幹這兩種行業營生的,就連『老合』們都瞧不上眼。因此府尹大人特意各處巡鋪,著意捉拿各色鼠竊狗偷。王進公務在身,還請蘇相公見諒王進無禮。」

蘇東坡道:「原來如此,蘇某倒是阻礙王哨頭執行公務了。」

「蘇大相公說笑話。」王進轉過頭來,臉色又回復鐵青,向高矮二人道:「你們兩人是何方神聖?幹嗎來到虹橋這裡偷雞摸狗?」

那矮個兒先是一怔,接下來滿臉通紅,開口就罵:「兀那赤老,和狗官串通一起,血口噴人。我方十三憑一身好本事蹴鞠吃飯,偷什麼雞摸什麼狗了?」

這一番喧鬧,自有好事者堵著圍觀。王進見圍觀者眾,要想快快了事,道:「料你兄們兩人還是嘴硬。帶上來!」

隨即人群中走出兩個士兵,押著另一個後生小廝,走到高矮二人面前。這後生比高二、方十三稍為年少,現正被五花大綁,臉上青一塊、紫一塊,見到高矮二人,立刻低頭,不瞧二人。

「這小廝扒竊時被我們抓個正著,他自稱叫『周大夯』(音:炕),是你們的兄弟。」

那小廝急道:「沒有,我沒有。小爺我獨來獨往,哪要什麼兄弟?」

方十三和高二見這小廝被逮住,立即面色大變。高二瞬即回復鎮定,眼珠一轉,笑道:「王哨頭,常言道,捉姦要拿雙,捉賊要拿贓。你抓了個人來,便說我們是賊?道理上怎麼講也講不通啊。」

王進哼的一聲,抽出腰刀,對著那小廝肚皮直劈而下。圍觀眾人高聲尖叫,只道那小廝已被開膛破肚,蘇東坡更是閉上了眼睛不敢觀看。

圍觀群眾有人不忿,罵道:「王哨頭,府尹大人只叫你抓賊,沒叫你殺人吧……」

蘇東坡也道:「朗朗乾坤,當街破肚,我要……我要參開封府尹一本……」

老童道:「老爺先不用驚慌,且看!」

蘇東坡見那小廝臉如死灰,衣服由頸下至小腹,一刀直割到底,兩邊攤張開來,卻不見肚腸內臟飛出,卻聽得豁啦啦的一陣亂響,各式各樣的荷包、錢袋、碎銀、吊錢,從他身上跌將出來,掉到一地都是。

老童道:「王哨頭刀法厲害,這招『快刀斬亂麻』,莫非是來自江寧六合丁家的掌法,化入刀法之內?」

王進笑道:「沒想到這位管家先生倒是行家。六合丁家那武林世家,習其術者甚眾,在下這一手其實甚是輕鬆平常。」

老童道:「非也非也,刀鋒著體,破衣而不傷人,這刀上造詣,著實驚人。看來這三人是一伙的了。」

原來宋朝於中華歷史中獨一無二,其他朝代,做公的辦事,有幾人敢做聲?唯獨宋朝公人辦差,非得要有真憑實據、有王法撐腰不可。皆因宋朝御史大夫權力甚大,而且可以風聞奏事,凡事皆可參上一本。而被參之人,往往討不了好去。

例如仁宗朝的宰相陳執中,家中出了醜聞:小老婆張氏責罰婢女海棠,海棠一氣之下,上吊自盡。此事雖然可悲,卻不關陳執中的事,卻硬是被御史台參奏彈劾,說他持家無道,自然無法管治國家,逼得仁宗皇帝非要讓陳執中下台不可。輿論物議之力,在宋朝可見一斑。

王進深知要堵悠悠眾人之口,最佳方法,便是人贓並獲。方十三一夥在虹橋跑生意已經兩三個月,由老大方十三、老二高二蹴鞠引得眾人圍著觀看,待得場子熱了,人們都迷頭迷腦的看鞠時,那年輕老三便趁機扒竊摸包,幹那三隻手的行當。王進派人盯梢已久,熟知三人手法,是故今日一網打盡,並且當著眾人之面揭三人行逕,教他們喊不了冤。

王進向著四周抱拳,續道:「府尹苦心,幸得坊眾體諒。此三子不服教化,借眾位貪看蹴鞠而討你們便宜,偷盜你們的錢財,實在是饒他不得。」

這時已有十數名士兵隔開圍觀人群。不少圍觀坊眾察覺自己已經被人妙手空空,便想衝向場中,直接取回地上的財物。其餘眾人也出聲吒責、指指點點,如果不是有士兵隔著,恐怕早已一頓毒打,執行私刑了。

王進見高方二人犯了眾怒,目的已達,便道:「瞧!你這三個小潑皮,知道在虹橋幹這勾當,多惹人厭惡了吧?念你們三人口邊奶腥未退、頭上胎毛未剃,應是受人指使。到底誰著你們毀壞府尹大人的名頭?快說!」

高二眼珠兒一轉,隨即賠笑道:「王哨頭,雖然你是人贓並獲了。但我兄弟二人身上可有贓物?再說,你人都捉住了,莫說是幾個錢袋荷包,就算是內城官家的尿壺,你也可以塞進他衣兜裡,硬說是他偷的,我輩小民又能奈何?這叫屈打成招。更何況,就算真的是他偷的,我兄弟二人可以指天起誓,和此人絕無關係,如有謊言,拋身在外,死不歸家……」

那大學士在一旁觀看至今,已起了惻隱之心,想要調解,那個被抓住的就算了,最少要讓高二開脫出來。老童卻熟知主人性子,連忙在他耳邊道:「這三個小廝絕非尋常人物,老爺且多看一會。」

「嗯?你怎麼知道他們不尋常?」

「那高個子不是說『拋身在外、死不歸家』麼?這是江湖黑話,你聽他說話,只道是口音不準,其實他是在說『拋山在外、屎不歸家』—— 道上的春點,『山』是『屁眼』的意思!」

「什麼?」大學子忍不住「噗」地笑了。

「所以呢,這三人定是大有來頭。老爺不必急著救人。」

王進也聽得出這「毒誓」在搗鬼,冷笑道:「是嗎?原來這小子不是你家兄弟?那敢情好……」轉過頭來,遂向手下兵士打個眼色。兵士會意,兩人拉起那扒手的手臂,捋高了袖子。

王進對那小廝道:「小子你聽好了。我大宋刑法,以仁義為本。偷搶盜竊,如是初犯,不加肉刑。但犯之再三,則絕不輕饒。如今你現行被捕,證據確鑿,身上諸多贓物,絕非初犯,按例先斷右手,殺一警百。」說著右手腰刀挽了個刀花,白光閃處,直劈落小廝右腕。

圍觀眾人大聲驚呼,不料腰刀去勢雖猛,卻在小廝右腕上以一髮之距停住。王進笑道:「不過如果你當著眾人之面,供出同黨,便可饒恕你一次。」

說時遲,那時快,方十三已搶到王進身後,撞他腰眼。王進原本就是虛招,他一早看出這三人之中,方十三最是愚勇忠直。只要誘使他們出手相救同伴,便可暴露身份。於是一覺背後風生,馬上笑道:「你中計啦!」反身斜劈,直取方十三面門。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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