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可偉《野地生活記趣.五》

前文:


伊卡洛斯在盛讚之下推開公司大門、撳上升降機的關門鈕、來到公司樓下、步行到巴士站。他等了十分鐘,步上駛來的巴士,又反覆練習新擬的問題。馬路堵車,在巴士一停一動的節奏下,伊卡洛斯記熟了問題,他告訴自己要用強勢的氣度發問辛辣的問題,令受訪者沒有招架能力。上車的人愈來愈多,空氣混濁。伊卡洛斯身旁的大叔呼呼大睡,吐納氣息配合巴士運動的節奏,伊卡洛斯怕會遲到。

四十五分鐘後,伊卡洛斯擠下巴士,遲了十分鐘。他連忙走到接待處說要訪問。接待處的小姐打了一通電話,就叫他自行到二樓的 201 號會客室坐一會。伊卡洛斯在二樓穿過充滿消毒藥水氣味的走廊,到達會客室。他敲門,裏面沒有人應,伊卡洛斯於是走進去。關上門,藥水的氣味就淡了。會客室的茶几上放了一簇修短了的百合,空氣中混和著藥水與百合的氣味,有點怪異。伊卡洛斯坐下,從落地玻璃窗看到花園中扶疏的林木,還有或坐或行的護士與病人,可是他心中還在想那幾個辛辣的問題。

幾分鐘後敲門聲傳來,兩個人走進來。一個是身穿醫生白袍,約五十歲的中年女人,一個衣著粉紅色,是伊卡洛斯的聖母。

白袍醫生一進來就向伊卡洛斯說好,說自己是醫院的副院長,又指指身旁的粉紅色聖母,說她是醫院最好的助產士,叫依莎貝。伊卡洛斯眨眨眼,望了望她,覺得她很年輕,不似很有經驗。醫生又補上一句:不要看她年輕,她可比不少年資長的助產士好,因此我今次帶她來向你解釋有關孕婦生產的疑難。

依莎貝似乎認得伊卡洛斯,向他笑笑。

接著要談正經事。白袍醫生友善地展露她的敵意,第三句開始,就直接問伊卡洛斯是不是聽到外間的流言,要大做醫院的醜聞,又說醫院有龐大而優秀的律師團隊,可以控告雜誌社與撰文記者誹謗,還臚列出過去二十年醫院與八卦傳媒鬥爭的歷史(醫院總是勝多輸少),說完便自信地笑了一下。

伊卡洛斯本來就不想八卦醫院的醜聞,聽到副院長的恐嚇,雖然沒有害怕,可是他想,這大概可以堵塞老總的嘴巴 ── 去年雜誌社被名流 π 控告誹謗,官司輸掉,要登啟事只是小事,畢竟花掉的只是一版的空位與差無可差的信譽,要辭掉一個資深的小記者也是小事,人可以用高薪由其他雜誌社挖過來,可是雜誌社要賠上大筆金錢卻要了老總的命,因為他事後被董事局減薪,董事局主席責怪他不懂得走法律罅。

伊卡洛斯心情輕鬆,他可以忘掉那些辛辣的質詢了。

可是餘下的時間可以做甚麼呢?伊卡洛斯預備了兩個小時的訪談時間,他不能沒有記下任何問題就離開,又不想太早回雜誌社對著勢利的老總與同事。伊卡洛斯看到坐在對面的依莎貝,他記起那天他看到依莎貝強行抱走孕婦的嬰兒,情景是震撼的,因為他看到一個聖母樣子的人做殘忍的事,太荒謬了。伊卡洛斯想起這件事,就忍不住問依莎貝。

伊卡洛斯一開口就說她很殘忍,語調有點悽慘。副院長與依莎貝的樣子很奇怪,看來在忍笑,伊卡洛斯便正經地向她們回憶當日的事。聽完後,依莎貝終於可以笑了。她笑著說這個過程是必須的,因為孕婦是外地人,她未有檢查就闖進急症室要醫生接生,事情實在凶險。而且所有醫院的慣例,孕婦生產後都要先抱走嬰兒檢查,保障母嬰健康,還有「……」的原因,令我們要抱走 baby。伊卡洛斯聽不明「……」這幾分鐘的術語,可是又不肯露出不明白的樣子,令她們小看自己,於是佯裝懂了。伊卡洛斯仍然覺得不妥當,覺得醫院不人道,不過在依莎貝說出種種術語與理由後,她們的處理手法似乎是必要的,伊卡洛斯的迷惑則顯得毫無道理。伊卡洛斯想反駁,可是他想不到有力的理由反駁她。

他有點奇異的感覺,自己喜歡的聖母,似乎成為不近人情的規則的凌厲推行者了。冷冰冰的規則與她那暖烘烘的笑意,令伊卡洛斯有點糊塗,他不知道是不是愛上了這個只見了兩次的助產士。伊卡洛斯彷彿回到青澀的年少時代,在暗戀別人。他臉紅了。依莎貝一定是看見伊卡洛斯臉紅,於是流露出尷尬的神色。臉紅是遮掩不住的,伊卡洛斯察覺到自己臉紅,臉便愈益發紅,他窘得要告辭。

可是在臨告別前,他還不忘問依莎貝拿電郵,理由是將來或許要她補充一些醫學細節。

下午四時,伊卡洛斯乘巴士顛簸地回雜誌社。他憑著記憶,在筆記簿上記下剛才副院長與依莎貝的說話內容,加上一點想像力,寫滿了三版紙。伊卡洛斯回到雜誌社,向老總遞上筆記簿,接著用副院長的腔調說醫院有龐大而優秀的律師團隊,可以控告雜誌社與撰文記者誹謗,老總便沉默不語。老總想了想,就說題目可以改。他大筆一揮,寫下「慘無人道婦產過程大踢爆」。那期雜誌的方向就確定了。

雜誌出版後,伊卡洛斯因為覺得筆下的報導太煽情,向依莎貝發了一封電郵向她道歉,又約她共晉晚餐。伊卡洛斯自忖沒有希望,可是依莎貝竟然說報導很真實,又說樂意與伊卡洛斯一起晚餐。伊卡洛斯喜出望外,就約依莎貝在後天七時到青蛙城歷史悠久的中級食肆 ── 必列啫士餐廳(Bridges’ Restaurant)── 吃飯。太貴的餐廳他請不起,太低級的餐廳他吃不下,就挑一間中級的好了。

待續。

  • 黃可偉,線報博客,本土文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