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孚《清明上河記:明夷行.一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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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有弟皆分散,無家問死生(之一)

汴河滾滾,浩浩蕩蕩,如長虹貫天,由西北至東南,流經整座東京開封府。當它穿過內皇城,橫跨整個外城南廂,出東水門外城,才因地勢平坦,水流放緩,形成一段彎位,便於駐泊船隻,自自然然成了一處水陸碼頭。

慶歷年間,名臣陳希亮(字公弼)在東水門外這一節河道上建了座飛橋。所謂飛橋,即以木製架構,僅於兩頭支撐,下無柱躉。既通南北,亦不礙船隻往來。此橋遠遠望去,形如彩虹。因而稱為虹橋。後來那一帶又成了南北貨物的集散之地。路上密密麻麻,都是攤販檔市,聚滿了販夫走卒之輩、引車賣漿之徒。

斜對著大市集不遠,有座食肆。店前老高的一座樓門,掛著五彩燈籠,一大幅酒撩子,由頂至底,高達數丈,來往客商船隻,老早便能望見「十千腳店」四個大字。

那「十千」兩字,用的是三國曹子建的典故:「我歸宴平樂,美酒斗十千」——意指美酒珍貴,其價不菲。另外「腳店」兩字,如果望文生意,以為是用女子美腿招徠客人之黑店,那可是貽笑大方了。

須知大宋法規,茶、酒、鹽,此三樣貨物,皆由朝廷專利,商賈販賣。那茶、鹽都好算計,一斤斤一石石秤著打稅罷了。唯獨酒漿可以稀釋,一斗酒瀺水可作兩斗酒賣,因此難以計數評稅。

後來有個聰明的官員想了方法:要釀酒,得要有酒麴(酵母)。大宋官府因此壟斷酒麴,商家付錢買麴,便能釀酒。如果食店自設廠房,買麴自釀酒水,即謂「正店」;如從酒場買貨在店中販賣者,即謂「腳店」。

「腳店」之間的競爭特別激烈。皆因你既能賣甲酒莊之酒,我亦能賣相同之貨。要分出高低,就需要在服務、飲食、裝潢等著手。即如文首所提「十千腳店」,它最大的賣點,便是那座牌門樓。店主這一招果然得售,虹橋集市內外數十酒坊,就數它一家最成功。「十千」本店樓高兩層,帶著一大片後院。樓上雅座單間,院內擺滿桌椅。即使閒常時節,店內也是一片呼么喝六、觥籌交錯之聲。

此時十千腳店的大樓門口處,站著兩人,正在握手道別。一人五柳長鬚,作布衣文士打扮。另一人卻綠官袍、黑襆頭,官階最少也有五六品。那文士不過三、四十歲年紀,卻兩鬢如霜;綠袍客頭髮雖然花白,然而臉容飽滿,眼神钁爍,腰板比那文士更加挺直。

兩人行禮完畢,文士道:「陳公公,今次得您大恩,某銘感五內。」

「陳公公」道:「些須小事,何足掛齒。」頓了一頓,又道:「大學士在外一番歷煉,比起從前,越發老成持重了。此番回京,太后青眼有加,日後定見大用。」

「大學士」道:「公公過譽了。某少年得志,語無倫次。受性剛褊,難以處眾,連番闖禍。即便同僚彈劾、皇上斥責,也是咎由自取。承蒙您不計較過去,還指點某現今朝廷風向,可謂『解衣衣我、推食食我』是也。」

陳公公哈哈一笑,道:「大學士再丟文,那是為難咱家啦。今敞本應由咱家做東,為大學士洗塵。沒想到反倒讓你請客了。日後任職的公文發下來時,咱家再一併做東,在樊樓為大學士擺上幾桌。」

大學士舉手一揖,笑道:「那自然是要叨擾了的。」

陳公公走出門廊,登轎而去。大學士望著轎班行遠,方才回過身來,嘆了口氣。

在十千腳店的門廊下,原先就放置了十來副座頭,好讓客人的長隨、僕役,在主人進店吃喝時有地方坐下休息,安心等待。當大學士轉過身時,在這列長隨座中,一名身材魁梧的青年倏地站起,向同座略一抱拳,瞬即來到「大學士」身後,雙手恭恭敬敬地捧上一頂竹織的帽子。

大學士接過帽子,戴在頭上,正要繫那帶子,卻心不在焉,兩三次沒結上,反倒打了個死結,氣得硬生生摘了下來。

那長隨青年接過帽子,一邊替主人解開繩帶,一邊問道:「大人見過陳公公,卻愁眉不展。難道朝廷此番召回大人,是禍不是福?」

大學士道:「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是好是壞,實在難說。」嘆了口氣,又道:「現今朝裡混亂,如履薄冰,步步為營。早知如此,我就寫個謝表,繼續留在黃州算了。」

長隨替主人解開帶子,並不做聲。這時候,店外街角處傳來陣陣歡呼。遠遠望去,只見黑壓壓一片人在圍觀著什麼。

大學士問道:「那是什麼?」

長隨道:「聽人說,最近虹橋渡口來了兩個後生蹴鞠賣藝,頗有章法,倒引得不少人去看。」

一聽「蹴鞠」二字,大學士本來有如陰霾的臉上登時雪霽天晴,急道:「在何處?快帶我去看看!」

離「十千腳店」不遠,便是虹橋渡頭。近岸一片空場上,圍滿了路人,有男有女,有貧有富,但都同樣的歡呼喝采、興奮雀躍。

大學士主僕來到人群前,好不容易擠到近處,只見場中兩個後生,一高一矮,約十三、四歲年紀,衣衫破爛,都是補丁。旁邊放了張板凳,凳上擱了個鍋蓋大小的銅鑼,正在場中蹴鞠。

兩人相距若莫有一丈長短。那皮毬在高個子身上前盤後舞,彷彿活了一般,然後眾人不為意暗,高個子就把毬踢向矮個兒。

那矮個兒輕輕一蹤,用胸口接著,接著雙腿連環,咚的一聲,把球踢得像個沖天炮似的,飛得老高。圍觀眾人都仰高了脖子追看那毬,看看它何時落下。

文士低聲笑對長隨說:「那矮童子只是腳力奇大,把毬踢得沖天飛起,觀者自然興奮莫名。但單純以蹴技而言,高個子的白打功夫,要厲害得多了。」

那青年長隨一直緊盯著矮個兒,瞧他的身法步履。聽得主人所言,連忙附和:「老爺說得是。」

如此翻覆數回,那高個子見場子粘得圓了,便收了毬,雙手抱拳,向四方唱喏,道:「各位看倌,我兄弟二人素知東京開封府,乃臥虎藏龍之地。剛才踢那幾腳,並非班門弄斧,旨在拋磚引玉。我們兄弟二人,別無他長,只懂蹴鞠。這蹴鞠之法,乃我中華太祖,軒轅黃帝所創,對內可以強身健體,對外可以保家衛國。古有大漢將軍霍去病,今有我朝太祖皇帝。可見但凡英雄豪傑,都是蹴鞠高手……」

文士低聲笑道:「這高個子孩兒,口齒倒也伶俐了得。」

這時高個子已講到:「……我兄弟兩有一套鞠法,乃祖師爺獨門單傳,有十三勢之說,按五行八卦而分。前行為乾,後走為陰。順行有乾、艮、坎、震,逆行有坤、兌、離、巽。各有厲害了不得之處。我兄弟二人學藝未精,在此地獻醜,還望各方高人指點一二……不過常言說得好,光說不練嘴把式,光練不說傻把式。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荒。我兄弟二人,野人獻曝,只頒諸位有錢捧個錢場,沒錢捧個人場。就怕那些—— 佇著一旁看了一個上午,看完了,跺跺腳跟走啦,不打賞些個,也不給叫聲好。這種人,就好比—— 好比什麼來著?」

矮個兒一路默不作聲,這時接口道:「就好比,煮熟一鍋飯,還未到嘴邊,教他撒了一把灰進去啦!」

「對啦!因此小子厚著面皮,請諸位大爺娘娘,賞小子二人一頓苦飯兒吃。咱二人心裡踏實了,才好顯藝給大夥兒看看,待會演那蹴鞠十三勢的本領,值不值個賞頭?」高個子捧起銅鑼,走向圍觀群眾。

眾人正看得興起,癮頭已上來,又見他能說會道,心中喜愛,復被他們言語擠兌住,也不好意思不拿出錢來。於是一人一文、兩文的,叮叮噹噹的往銅鑼裡擲。那文士向長隨點了點頭,長隨從包袱裡摸出一小吊制錢,有十來枚之譜,輕輕放進銅鑼裡。

高個子見狀,便知二人主僕關係,又見打賞豐厚,遂笑逐顏開,忙道:「謝過相公老爺,謝過管家老爺。」那年青長隨聽人稱呼他做老爺,臉上卻閃過一絲難過的神色。

二人得到打賞,小心奕奕的收到布囊裡,講了句:「獻醜了。」便拉開架式,將那十三路鞠勢,一路一路演將出來。那文士細看之下,所謂「十三勢」,乃是兩人對式,互有攻防,術語謂之「二人場戶」,雖然多了看頭,卻不及當初精彩。只是常有驚險之處,引得觀眾時而驚呼,時而叫喊。

如此過了小半個時辰,二人恰恰將一套十三勢演完,對望一眼,便向場外抱拳唱喏道:「小子們謝過各位大爺大娘子,明日辰牌時分,小子們再於此地恭候諸位指教。」

眾人散去。此時那長隨走近二人,唱喏道:「兩位小郎君,我家主人想請前去小酌一杯。」

矮個兒一臉狐疑,拿起身邊板凳,道:「什麼小桌一杯大桌兩杯?咱窮等人家,吃飯只靠板凳一條。休要糊弄我兄弟。」

長隨被這小子搶白,也不懊惱,笑道:「就是我家主人見你兩人這鞠蹴得好,想請你兩位吃飯吃酒。」

那高個子道:「你家主人好意,咱兄弟先謝過了。不過咱們素不相識,貿然承受厚賜,於禮不合。」

那長隨哈哈一笑,道:「我姓童,叫道夫,你們管叫我老童好了。我家老爺姓蘇,並非歹人。人稱『蘇大學士』的便是;又有個外號,叫『東坡先生』,你們聽過沒有?」

矮個兒道:「什麼『蘇大學士』、『蘇小學士』?咱們字也不識多個,和讀書人沒啥攀頭。」

老童道:「哎,話可不能這麼說。咱家老爺蘇大學士,可是大大的有名氣。如今從外地調回京裡來做大官的。他請你吃酒,是你大大的福份。」

不料那矮個兒一聽到個「官」字,臉色大變,罵道:「我還道是什麼讀書人來著,原來是搜刮民脂民膏的貨色!呸!還你的臭錢!」從衣兜裡找出剛才長隨給的那吊制錢,向地上擲去,還朝著制錢吐口水。

老童見他如此無禮,不禁怒道:「你不吃酒,那也罷了。何故如此羞辱人?難道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蘇東坡在後面一直瞧著,沒料到請人吃酒不成,自己反倒吃了閉門羹。又無故被罵成是刮地皮的貪官,饒他肚量再大,泥人兒也會有土性。正想發作時,卻瞧見身前身後,忽然多了許多官兵,將四周團團圍住。一把冷冷的聲音響起:「敬酒也好,罰酒也好,恐怕你兄弟幾個都要到開封府大牢裡去吃了。」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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