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非《在美國 301 聽證會上發言的中國法律專才》

因為中美貿易磨擦是個大課題,它為中國培養了有國際視野的人材。本文就談三個人。

第一位叫易波。易波是中國東南大學法學院副教授,從事國際商事法律研究。易波的特別之處是,以學者身份,跟受影響企業完全沒有業務關係,卻足足三次出席 301 調查聽證會,三次也自掏腰包買機票飛美國。九月下旬,他第三次出席,開始引起大家注意,並有中國央視及其他媒體採訪報導。

查資料,其三次出席 301 聽證會的時間,分別是今年五月中旬、七月下旬及九月下旬,當中以第一次及第三次較多中國代表出席發言。七月二十四日及二十五日舉行的第二場聽證會只有少數中國企業派代表發言,當然,包括易波。

以第三次聽證會為例,八月二十日召開,涉及加徵關稅的中國產品總值 2000 億美元。聽證會持續六個工作日,由本來三天延長到六天,是三次聽證會會期最長的一次。易波在聽證會召開前一日抵達華盛頓,六日來早出晚歸,天天都不缺席。期間易波每天只睡三至四小時。因為與會代表的發言時間嚴限每人五分鐘之內,易波不斷修改發言稿,並在酒店用計時器反覆練習。易波說,現場計時器從零到四分鐘打綠燈,四到五分鐘打黃燈,足五分鐘後閃紅燈。此時,主持人會提醒你,如果再繼續說下去,會被強行打斷。有中方財經報章記者說,發言代表的講稿修訂痕跡累累,反映大家都很認真,想盡用那五分鐘。

易波說,申請出席聽證會的手續不困難,先提交申請,等待美國貿易代表辦公室初步審查同意後發郵件通知申請者出席時間以及屬於哪個小組。會上分組發言,當一個分組發言完畢後,美方委員會成員會提問及回應。

親身參與這個民主聽證程序後,易波有以下體會。

聽證會讓參與者自由參加、公開發言,但是,現場不能拍照,沒有網上直播,也不能自行攝影及錄音。即是看似公開,但是不在場的人,不容易知道各發言者的足本意見,即是有發表自由,沒有流通上的自由。

易波參與後發現,聽證會上反對加關稅的美國企業或協會佔大部分,支持徵稅的美國企業和行業協會屬少數,而且集中在鋼鐵業。問題來了,既然發言者絕大多數都反對加關稅,為何三場聽證會完成後,結果仍然是加關稅呢?易波直言,聽證會有走過場、走流程的感覺,大家表達了反對意見也沒無。無疑,有個別貨品在第一、二次聽證會申述意見,然後被剔出加關稅的清單,但是因何倖免?沒有解釋。即是聽證會彷彿很民主地辦了,但之後做決策的原因,是不透明的,所以易波認為,不要以為美國在決策前有聽證會就等於施政有民主成份。易波認為,一切只是走形式的偽民主。

易波出席聽證會,主要為國家申明一個立場:301 調查委員會主席布西斯曾經問易波,參加聽證會到底代表誰,易波的回答很酷,說是代表國際法而來。

易波的參與,確實是作出了貢獻。美方在第二、第三次聽證會上,不時強調一種說法:如果認為美國加徵關稅是不對的,但中國也反制啊,也加徵關稅。意思是,中國也好不到哪裏去。就這一點說法,易波引經據典來闡述中國對美國貿易反制的合法性和正當性。他首先指出,美國發動 301 調查之不對,是將本國國內法淩駕國際法。至於中國對美國的反制,可以在 WTO 的規則 GATT1994 第 21 條 2 款(c)項找到依據。當然,中國國內法也容許中國政府反制。易波在會上還跟主席布西斯鬥智,不落入對方的語言圈套。

關於法律專材的出席,我再多舉一個例子。浙江千尋律師事務所的朱海成律師,以國際貿易爭端領域的律師身份去捍衛中國企業的正當權益。朱海成說,赴美抗辯耗時費力,但必須全力以赴。他說,聽證會上 99% 的中美代表發言時都看著稿唸,而他是極少數脫稿發言者之一。他說,作為一名職業律師,他知道要用五分鐘發言引起足夠的重視,一定要不看稿,用眼神跟在場人士目光交流。

看得出易波和朱海成的鬥志嗎?我覺得,301 調查聽證會是個有意義、千載難逢的國際機遇,是個不可多得的練兵場。剛才提到朱海成發言不看稿,而易波參加會議期間每天只睡三、四小時,又用計時器反覆練習,在會上用英文跟美方代表鬥智……。凡此種種,我認為在在反映中美貿易磨擦、乃至 301 聽證會,是為中國培養國際人材。大家可以上網找出席聽證會的發言者穿起西裝的照片來看看,當中呈現的精神面貌,會令人明白甚麼叫做「有危就有機」。

朱海成也好,易波也好,他們都熱誠地抓住機遇。上述二人直面法律爭議,還走去美國用對方的語言 ── 英文 ── 為中國申明立場,糾正錯謬。經此一役,中國便多了一批人材。

有時覺得香港很可惜。按一般理解,香港讀法律、讀醫生的都是精英。香港的法律精英,讀的與教的,為何沒人有鬥心去參加聽證會呢?香港,為何沒有一個易波?又或者有,只是沒有報導?不管是否愛國,一場如此大規模的、現成的磨練,為何沒有香港法律學生或學者去開開眼界的呢?301 法案被動用不是常態。依我觀察,整個香港社會的精英,沒有了求知和奮發的衝動。

第三位想說的聽證會出席者,是江蘇貝爾裝飾材料有限公司國際部總經理肖志遠。他代表企業出席,順道走訪美國的合作夥伴。

肖志遠得出的結論是,美國企業也怕加徵關稅,認為此次很麻煩。肖志遠從美國出席聽證會後回中國,就立即赴越南考察。肖志遠的公司對美國已出口十多年,在積極爭取之同時,也作最壞打算,尋找新市場來逐步替代美國市場。

對企業而言,有危就有機。個人認為,美國在逼中國及中美合資企業退出美國市場,讓其他企業更加努力迎接一帶一路;又或者在金磚國、南南合作、乃至非洲找替代市場。

  • 余非,作家,線報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