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柏《也談談電影「無雙」》

由莊文強導演執導、周潤發、郭富城和張靜初主演的電影《無雙》,開畫後不久已屢獲好評。故事講及偽鈔集團的「畫師」李問(郭富城飾)在泰國失手被擒,被帶到香港協助調查。期間,原來國寶級畫家阮文(張靜初飾)與李問有一段情,更前來保釋。最終,警方與李問達成協議,只要李問供出偽鈔集團主腦「畫家」(周潤發飾)真正身份,便可轉為污點證人。整個偽鈔集團的故事,就由李問的作供開始。

這齣戲開畫不久,已有人讚好,認為這是繼《無間道》及《寒戰》以後,最好的一部港產片。另一方面,亦有人批評故事不合理,情節不通、堆砌。筆者認為,《無雙》的劇本及拍攝手法不俗,當然仍有一些缺點,但不失為一套佳作。本文正打算作一點簡單的評論。

文章含劇透。建議打算入場觀看的讀者謹慎閱讀,考慮會不會嚴重影響觀賞時的趣味!

 

習得西片「文戲」緊奏的精髓

《無雙》講及偽鈔集團,編劇在偽鈔的電版設計、刻劃、用紙、防偽和用墨等技術細節上,都肯定做過不少研究及資料搜集。電影把資料真真假假的混在一起,表達時亦節奏明快,絕不拖泥帶水,實在非常吸引。

值得一提的是,《無雙》的拍攝手法,與《無間道》及《寒戰》有相似之處,畫面簡約,節奏明快,已習得荷李活電影中拍攝文戲的精髓。《無雙》把文戲拍得十分緊奏,鏡頭之內,角色的對白和互動,一個小動作和眼神,配合大環境的氣氛,緊張的配樂,實已頗有荷李活電影的味道。

其中,造電版、設計和印製偽鈔畫面拍得極美,印刷機啟動時更顯得十分流暢。此外,喬裝漫畫商人買紙,中段向世界派發一箱又一箱的偽鈔等等的情節,既荒唐又有趣,甚至乎與近年湯告魯斯(Tom Cruise)主演的荷李活電影《巴利薛爾:飛常任務》(American Made)十分相似。

導演透過荷李活式的文戲捕排,生動有趣而緊奏,實已教所有觀眾輕鬆進入到編劇設定的「偽鈔世界」裡;單是這種拍攝手法,已使電影成功了一大半。

 

用上「編劇的三大絕招」之一

電影在末段突然筆鋒一轉,原來接近 97 分鐘的劇情所描述的「畫家」,竟然並不是「周潤發」。那個低調、冷靜和三代也是做偽鈔的隱形富豪,居然並不存在。原來,一直以來,真正的「畫家」,從頭到尾都是郭富城飾演的李問!

這一大個玩笑,亦算是成功的「扭橋」,把周潤發在故事裡忽冷忽熱,或時冷靜,或時躁狂的性格找了一個解釋。

其實,每當劇本寫至一個難以自圓其說的地步時,作者或編劇,都會有「三大絕招」作為最終的解釋。其一、就是原來主角是「精神病患者」或「妄想症發作」。其二、就是一切也是「大夢一場」,並不真實。其三,就是「原來主角在說謊」。

這個「原來主角在說謊」的橋段,其實不只一套電影和小說用過,最著名而與《無雙》近似的,則是荷李活電影《非常嫌疑犯》(The Usual Suspects)。

 

「虛實對比」平衡,才能使劇本更有說服力

這齣電影的劇本,亦算是港產片中難得的佳作,雖然不少觀眾點出了劇中的漏洞及難解之處,但就算是荷李活電影,投資在劇本的資源比香港電影多,一樣會有錯漏百出的情況。筆者認為,《無雙》電影的劇本縱有漏洞,亦不失為一套難得的佳作。

列出漏洞時,若提出一些簡單的建議,這樣才會對電影創作人有幫助。筆者認為,《無雙》電影的其中一個不足,就是長達 97 分鐘的「李問故事」之後,忽然筆鋒一轉,原來主角一直在說謊。在餘下在短時間之內,卻草草完場。作為觀眾,雖然明白了早前的「李問故事」屬虛,「畫家」周潤發根本並不存在,但「實情」是如何呢?這個轉折太突然,亦太快,屬「虛重實輕」,在「實情」上的交代嚴重不足,縱然觀眾明白「周潤發」屬虛,但也不明白、亦不知道到底實情是怎麼樣,整齣戲都變得很「虛」,所有劇情亦並不可信。

「虛實對比」不平衡,容易使觀眾看起來不舒服。如果是涉及「怪力亂神」一類的電影尚可,但描寫警方與嫌疑犯對峙的電影,則不宜這麼突兀了。

筆者認為,難得戲中的女警亦曾參與調查此案,她亦有往事覆述,可考慮的其中一個方案,就是逐步由女警的角度找出疑點。例如主角說出一個版本後,女警提出質疑,並說出自己所知的版本,或重新審視手上的證據。面對女警的質疑,主角可能很快解釋過去,事情又變得可信了。稍後,反覆幾次,女警才逐步成功揭露真相。至少,增加了「虛實對比」,慢慢使觀眾懷疑主角在說謊,這便會讓電影更立體,最終揭露那「實」的部份,才會顯得較可信。

 

其實主角李問的真實性格是怎樣呢?

到底,真正的「畫家」李問,是一個怎麼樣的人?他是否真的三代也是做偽鈔呢?在電影末段所顯示,原來他早年一直與「智叔」在加拿大造假,最多在唐人街裡混,肯定是一名窮小子。那麼,一個窮小子,其後又如何「組隊」呢?如何找到「管家」及「打手」呢?

在李問的故事裡,周潤發是「隱形富豪」,他成功「組隊」絕對合情合理,但電影對窮小子主角李問如何「組隊」並沒有交代過,當然會有人說這是「留白」的手法。

中國畫中素有「留白」的技巧,但縱然「留白」,亦要交代其理路。例如,畫一顆竹,縱然不把所有的枝幹都畫得清楚,但好歹也要加上幾筆,最低限度把竹幹如竹葉連上,否則竹葉憑空而生,便會變得非常不合理和不好看了。

此外,我們亦不能簡單的把周潤發之經歷移植過去。否則,「發哥」一人敵一隊泰軍已很犯駁,難得是主角說謊,何不簡單的再編排一下這個真實段落?「發哥」是為了報仇,那主角是為了什麼呢?如果都是為了報仇,那麼為何主角可單槍匹馬的解決一隊軍隊?

較合理的說法是,主角入軍營,剛好又觸發了軍隊的內部鬥爭及互相殘殺,這總比主角一人向一整隊軍亂槍掃射較合理。其次,亦可以是主角賣偽鈔發大財,早已用錢收買了將軍的下屬,或出資自行組織另一隊後援來營救,這樣解釋的話,看起來亦會合理得多。

 

修補劇本,還原「畫家」的真實面目

最後,就是偽鈔集團的幾人互相仇殺之事件。為何當中的兩個男人,竟會「調轉槍頭」指着主角?這種程度的「留白」,會使觀眾成了「丈八金剛」。最低限度,要說明兩名男隊員為何忽然「調轉槍頭」。例如是他們後來與女主角交好,一心保護女主角,或大家都對男主角殺害「智叔」非常不滿,亦可以說他們也有用自己印出來的偽鈔,抵觸了主角定下來的規矩,對主角也十分忌憚等等。

當然,主角李問犯案時留下的血跡及毛髮,已成了鐵証,香港律政司及警察,亦不可能因疑犯的一面之詞而批准保釋。唯一的解釋,就是主角李問早已布局,在現場留下其他人的毛髮及大量血跡,方能成功誤導警方,使大家相信案發現場尚有其他人存在。可是,這樣說實在有點牽強。

其實,據警方的資料,偽鈔集團只剩下兩人在世,主角李問的故事世界裡,卻一共有三人存在,警方居然胡裡胡塗的相信,怎樣說也不會通。但這些情節漏洞,只會使較細心及熟知檢控程序的觀眾有疑慮,對大眾來說,未必會太過注意,馬馬虎虎的交代過去,也未嘗不是一個可行之法。

總的來說,把「實」的部份交代得清楚一點,縱然「留白」,亦至少交代了一些脈胳,這會使整套電影的「虛實對比」更清晰,觀眾亦會看得較舒服,主角的真實性格也會更清楚及真實。只有還原及交待真正「畫家」李問的本性及經歷,才可與「發哥」負責的虛構部份分割開來,才能使整部戲更有生命力。

  • 寒柏,從事金融業,自由撰稿,醉心武俠小說創作;近期發表《汴京遊俠傳》、《獵頭交易》和《天人》等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