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柏《清明上河記:背嵬軍.八》

前文:


阿大道:「小兄弟,稍等。咱們要運功片刻,才可恢復氣力。」

阿大與小玉對望一眼,小玉伸出右掌,作勢一劈,在示意問是否應該殺人滅口。阿大連連搖頭。小玉見狀,亦緩緩點頭。二人都覺得不能濫殺無辜,但卻無應對之策,只好見一步走一步再算。

由於辛興宗實在太強,二人與他酣鬥良久,大耗真元,連站起身來的氣力也沒有。他們一生之中都從未試過如此困乏,只得收攝心神,以上乘內功調息。

阿大盤膝而來,雙眼半合,運起道家內功「指玄訣」。他剛才要分神應付辛興宗,無法正正經經的打坐調息,此刻終於可以靜下來,只一盞茶的時分,已感到杳杳冥冥,神合其氣,體內真氣流傳,氣力漸復,便緩緩站起來。

他見小玉只倚在牆角,閉上雙目,右手的拇指和中指捏了個法訣,卻攤開左掌,心道:「她靜坐養傷的方法也如此奇特,並非盤膝而坐。」他見小玉仍在調息,便先走過去那大布袋近處,微一猶疑,心道:「他就算聽到剛才之事,但始終沒有看到我們的本來面目,此刻又何必放他出來?」向後退了幾步,又想:「我和小玉在京城裡搞出人命,辛興宗和李天德還是禁軍中人,恐怕事情會鬧大。如果在荒山野嶺,把兩條屍埋了,便乾手淨腳。但此間在京師重地,每隔三百餘步,便設有『巡舖』,巡尉成千上百,深夜裡還會結成小隊,走遍城中大街小巷,莫說是埋屍,若不盡快逃跑,恐怕很快便會有人找上來。」

布袋中人似乎聽到阿大已站起身來,便道:「快快替我鬆綁!」

阿大只敷衍的道:「稍等一下!」隨手拾起了小玉的那把彎刀和兩枚短刀。

小玉忽問:「應該怎辦?」她已站起身來,顯是行功完畢。她見阿大還沒有把大布袋解開,自然明白當中的利弊,也暗讚他聰明機變。

阿大輕聲的道:「走為上著。」說罷,把彎刀和短刀上的血跡抹乾,逐一遞還給小玉。他細想剛才與辛興宗的對話之中,只泄露了小玉之身世,卻從沒有談起自己之事,就算那布袋中人告發,也未必會找到自己頭上。他打算要小玉繼續易容扮醜女,回頭先去找「背嵬軍」幾名兄弟,若形勢不對,便立刻逃離京城。

阿大與小玉正欲離開,卻聽到布袋中人喊道:「阿大大哥,先放我出來再說。鬧了這件事出來,只有我才能幫你們。」

二人聽到他居然叫得出「阿大」的名號,立時大吃一驚,不約而同的在想:「到底此人是誰?莫非是相識的江湖同道?為何他這麼大膽,難道不把被殺人滅口麼?」

阿大只得解開那個大布袋,才知原來袋中人正是早前在「腳店」裡的那名富貴少年。小玉感激他之前見義勇為,曾為自己出頭而跟李天德大打出手,見他手腳被粗繩綁着,便拔刀揮舞,輕輕巧巧的把繩子切斷。

那少年站起身來,似乎並無受傷,還從懷裡拿出紙扇,故作瀟灑,緩緩的道:「辛興宗與李天德乃禁軍將領,在京師重地被殺,恐怕你們也未必可輕易洗脫嫌疑,就算要逃也不是這麼容易。」笑了一笑,又道:「普天之下,就只有我救得你們。」

阿大與小玉對望一眼,只道他沒有惡意,漸漸放下戒心,但對他所言九成不信。

那少年鑒貌辨色,自然看得出他們以為自己在信口開河,即從懷裡拿出了一道黃金製的「魚符」,上面刻有「康王」二字。

阿大見狀,心中一凜,暗道:「難道他竟是官家的第九子康王趙構?」想起楊惟忠將軍對他甚是恭敬,心道:「難怪楊將軍這般對他了,但楊將軍用上什麼方法去攀附他?」只覺此間居然碰到康王,實在太奇。但見「魚符」不假,即躬身一揖,道:「參見康王……」小玉也跟着盈盈下拜。

趙構忽然神情一肅,右手揮舞着紙扇,一邊踱步、一邊說道:「我跟楊將軍去『腳店』奏熱鬧,卻不料辛興宗和李天德二人居然吃了豹子膽,以為我是城中富商巨賈的子侄,居然把我擄走,還向楊將軍勒索。我即向辛、李二人表明身份,但他們自知犯下滔天大罪,竟把心一橫,欲殺我滅口。幸而阿大與這位美貌姑娘撞破他們的奸計,奮力阻撓,才救得我一命。」回頭向二人一笑:「這樣說行嗎?」

阿大和小玉聽趙構居然肯替他們殺人之事圓謊,即雙雙跪下來,向他深深一揖。小玉道:「康王的恩情,小女子縱是粉身碎骨也難報。」一雙妙目,已泛有淚光。

趙構笑道:「兩位快快請起。」扶起二人後,續道:「唉!朝廷奸人當道,文官貪財,武將怕死,老百姓生活困苦,年前才會鬧出方臘之亂。我身為皇子,好歹也要為朝廷找幾個棟樑之才,總不能讓忠臣含冤。辛興宗侵吞戰功之事,我會替你們作主。」

阿大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過了半晌,才道:「多謝康王大恩!」

趙構微笑點頭,甚是得意。他自少便跟一位武術名家習得上乘武技,從師父口中還得知不少江湖軼事,極是響往,居然大着膽子,偷偷的溜了出宮,四處遊歷。他在機緣之下,認識到楊惟忠將軍,便攘着要到軍營見識。恰巧辛興宗設慶功宴,便跟他到來。

剛才,他走入「妓館」之房間後,便被人以蒙汗藥暗算。好在他內力修為非淺,被人抬至這房間不久後,便已轉醒,但聽到辛興宗和李天德二人對答,一直默不作聲。等到阿大與小玉殺敵後才出言呼救。他與阿大雖只一面之緣,但見他為人俠義,且武技高強,早就十分喜歡。他在「腳店」裡略知他被辛興宗巧奪戰功之事,早已打算替他平反。趙構的身份雖尊,卻暫無實權,但朝廷中人總對他敬重三分,要樞密院的官員替一名小兵平反,也並非什麼難事。

趙構雖然年紀尚輕,但對江湖中的能人異士,早有籠絡之心,便道:「阿大,朝廷求才若渴,除了你在軍中的幾名好兄弟之外,若遇上什麼江湖奇人,也不妨引薦給我。」

阿大點道稱是,心道:「今早在『趙太丞家』買藥,剛巧碰見一位叫什麼『黑炭頭』的小兄弟,人品不錯,武功更高得出奇,或許可推薦給康王。」原來阿大早上曾遇到黑炭頭,但他卻不知道,此刻黑炭頭,剛與那姓耶律的大漢和蕭塔不煙等人,在「孫羊正店」大鬧一場後,已喬裝成一隊商旅逃離京城。

趙構又道:「嘻嘻!還有你們的婚事,我定會替你倆作主。」阿大與小玉對望了一眼,知道剛才二人的對話,趙構都聽得清清楚楚。小玉低下頭來,滿臉紅暈,嬌羞無限。

突然,只聽到樓梯「閣、閣」聲響,竟有人前來,三人都微吃一驚。

只聽到「碰」的一聲響,那些人已破門而入。霎眼間,只見有十多人衝進來,帶頭之人,手執腰刀,卻是楊惟忠將軍;另外有幾人則是一眾「背嵬軍」兄弟。原來趙構雖然胡鬧,但剛才本想到「妓館」一看後便即離去,不打算逗留,還要楊惟忠在外等候。楊惟忠等至半夜仍未見他出來,才知出了事。楊惟忠不敢把事情鬧大,並沒有驚動城中巡尉,只到「妓館」裡喚醒了「背嵬軍」等幾人,再找了多名親信,在周遭一帶搜尋,聞訊得知此處有人打鬥,即趕來看個究竟。

「背嵬軍」驚覺阿大忽然失蹤,知辛興宗詭計多端,很擔心他的安危,在此間見到他,都立時大喜,一起叫道:「阿大!」他們見到小玉,心中都在想:「這姣好少女是誰?」又怎會想到她原來竟是那醜女?

阿大向眾兄弟報以一笑,道:「快來拜見康王。」他們才知道這名少年,竟然是當今皇子。

眾人向趙構行禮後,才留意到室中血花四濺,還有兩具屍首倒臥在地。楊惟忠上前一探,見其中一人,竟是李天德,不禁向阿大問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就在此時,有五、六名巡尉也趕到來。原來辛興宗把這間「邸店」包了下來,雖然左右無人,但還有幾名店小二在樓下休息,剛才聽到樓上有人打架,已偷偷的溜了出去報官。

驀地裡,卻見辛興宗的「屍身」竟然躍了起來,還立時從窗格處跳了出去。

阿大與小玉見狀,才知他居然未死,實大感錯愕。阿大心道:「這廝武功之高,實是教人可怖可畏。難道他已練至『金剛不壞』之境地?」原來剛才辛興宗胸口所中的一刀雖似是致命之傷,但他習練「蛤蟆功」已有二十年之久,一身筋肉練得如鋼如鐵,縱然不能真正的刀槍不入,但那彎刀着體一刻,內力生發,筋肉回彈,使刀鋒滑了開去,傷不到臟腑。其受傷雖重,弄得血如湧泉,但還未喪命。他倒地後連忙提氣療傷,待得氣力稍復,便一直伺機奪路逃走。

楊惟忠還未知此人是辛興宗,往窗外一看,見到那背影只幾個起落,便已隱沒在京城的橫街窄巷之中,回頭問道:「此人輕功厲害之極,到底是誰?」阿大與小玉都是心裡暗驚,實不知如何回答。

只聽到「逢」的一聲,趙構打開了紙扇,一本正經的道:「讓我來向大家解說一下。」接着,便把剛才那真真假假的故事重複了一遍,只是再沒有提起辛興宗,還說剛才逃去的是李天德的一位江湖同道。阿大與小玉見他隨機應變,竟然說得頭頭是道;看到他故作嚴肅的神情,對望了一眼,都不禁莞爾一笑。

當晚,趙構向眾人解釋了來龍去脈,大家都不由得不信。

由於趙構的一番話,七分真、三分假,主要還是把小玉前來報仇的一節略去,一眾巡尉都沒有懷疑。李天德在軍中向來仇家眾多,極不得人心,他的死活並沒有多少人理會。辛興宗於當晚逃走後,一直不敢露面;養傷月餘後,才悄悄的走去找大靠山童貫。但童貫得知此事的來龍去脈,獲悉辛興宗和李天德竟誤打誤撞的曾把康王擄走,又如何敢替他出頭?而且,趙構似乎看在童貫份上,始終沒有供出辛興宗是同謀。此事在雙方各有所忌的情況之下,最終還是不了了之。此外,這事經巡檢司反覆審查,由多名仵作檢驗屍首,再交給錄事參軍「推勘」;一眾官員雖然仍找到不少可疑之處,還要阿大和小玉回去問話,但既得康王趙構作供,大家自然是把大事都化成小事了。。

數月之後,朝廷果然重賞王淵全軍上下的平亂之功,「背嵬軍」等人都得到犒賞,阿大還以生擒方臘授以「承節郎」,在京城裡服役。趙構閒時還會召他入宮,要他傳授武技。阿大的「承節郎」不過是從九品,但他既得康王賞識,從此便官運亨通。

幾年之後,金兵南侵,大宋失掉半壁江山;阿大多次護着趙構力戰突圍,把敵軍擊退。其後,他一直對趙構忠心耿耿,不僅替他內平「苗劉兵變」,還外拒金兵,於「黃天蕩」一役,以少勝多,大挫金兵銳氣,從此使金國不敢冒然南侵,為朝廷立下不少汗馬功勞。此外,他還以多年來操練兵馬之法,正式成立了「背嵬軍」。其後,一代抗金名將岳飛,其麾下也依樣葫蘆的設有「背嵬軍」,還以此在「朱仙鎮」打敗金兀朮,大破金兵十萬雄師。從此「背嵬軍」之名,更是威震天下。世人不知,還以為只有岳飛麾下才有「背嵬軍」,殊不知岳飛操練「背嵬軍」之法,皆學自阿大也。

話說當年於辛興宗和李天德死後數月,趙構果然沒有食言,在京城裡替阿大與小玉主持婚禮。

二人成親當晚,小玉見軍中的兄弟都喝得爛醉如泥,還要跑來「鬧新房」,便跟阿大一同溜了出去。京城裡,縱然是入夜後,仍是人山人海,他們二人施展輕功,避開了人群,在城中飛簷走壁,最終在「外城」的一間「速食店」裡,買了好幾款京城小吃後,便坐在某間房舍的屋頂上邊吃邊聊。

小玉笑道:「你終於當了『承節郎』,總算是『守得雲開見月明』了。」

阿大淡淡一笑,道:「也對。但我不希望朝廷再有戰事。當年,大家一起攻打西夏,殺戮連年,死傷無數,老百姓流離失所,倒不知為了什麼。除非北騎來犯,或再有內亂,否則,我實不想再披甲上陣了。」想起當年之慘怳,猶有餘悸,長長的嘆了一口氣。

小玉點頭道:「自從殺了李天德報仇之後,我也不想再過着打打殺殺的日子了。康王說得對,辛興宗始終並無親手殺我家人,我們又何必趕盡殺絕?就是把他殺了,爹娘和大哥也不會復生……其實何必要殺人?何必要打仗?大家開開心心、平平淡淡的過活最好。」她回眸一笑,又道:「但若天下間再無戰事,我的夫君豈非無用武之地?如果你不當兵,又想做什麼?」

阿大想了一會,道:「讀書練字,做個詩人也不錯呀!」他自幼家貧,少年時巧遇一位老道,才習得上乘武技。那名老道還曾教他讀書認字,但也不過是隨便指點他幾首詩詞而已;阿大雖是讀書不多,但自幼便口若懸河,能說會道,當年馬馬虎虎的學過首詩之後,着實曾有過當詩人的念頭。

小玉撲通的一聲笑了出來,嫣然一笑的道:「想不到我的夫君,卻原來是一位大詩人!」

清明上河記「背嵬軍」章完。

作者按:《水滸傳》中生擒方臘的是魯智深;也有通俗劇目說是武松。但歷史上當然另有其人。據《宋史、本紀》的記載:「庚寅,忠州防禦史辛興宗擒方臘於青溪。」可是,《宋史.卷三百六十四列傳.第一百二十三》有述:「世忠潛行溪谷,問野婦得徑…… 擒臘以出。辛興宗領兵截洞口,掠其俘為己功,故賞不及世忠。別帥楊惟忠還闕,直其事,轉承節郎。」《宋史》前後不一,辛興宗是否曾「掠其俘為己功」,眾說紛云。至於在《背嵬軍》中,辛興宗的所作所為,則從不見於歷史也。「阿大」到底是誰,則讀者可自行聯想。

  • 寒柏,從事金融業,自由撰稿,醉心武俠小說創作;近期發表《汴京遊俠傳》、《獵頭交易》和《天人》等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