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語雪《一個香港,兩個時空》

書讀多了,研究做多了,新朋友增加,舊朋友卻離我愈來愈遠。我歸咎於一個原理 —— 大家視野拉開了。把各人視野拉開的,是社會一層一層無形的區隔,然後通過區隔,各家自掃門前雪。我說自掃門前雪,並不是想怪罪誰。大家是被逼的,因為在香港生活,單單是自掃門前雪,都已讓人累得喘不過氣來。

目前的香港,存在至少兩個分野很大的平行時空,一個核心,一個邊緣。本來,邊緣一般不被談論。一個健康的社會,縱使有邊緣人,人口理應不多,但香港並不健康,長年超過 0.5 的堅尼系數(2016 年為 0.539)反映,生活在邊緣處境的人口非常多,多得可以與核心族群人口分庭抗禮,甚至成為主流。

現代化都市的特色,是把社會系統化地把一切區隔,人口區隔,教育區隔,行業區隔,地理區隔,財富區隔,然後讓各區隔內的人按程序工作和生活。說實在,每個區隔都是一個獨一無二的平行時空。

中環,是香港最核心的平行時空,那兒的寫字樓,稱為甲級寫字樓,面向維港,地價最高,吃個午飯一百找數已算便宜,所以隨便在維港填一塊地,必然有賺。

新界圍村,是另一個平行時空,那兒的村民看起來比較惡,但比市區人更會守望相助。邊緣市鎮私人樓宇劏房戶,則是連守望相助的鄰舍也沒有的一群,構成香港最邊緣的平行時空。假如不是西鐵全面通車,減少了天水圍與市中心的區隔,天水圍大概到今天仍然悲情。這是地理區隔的時空。

金融從業員、發展商、醫生、律師、工程師、測量師、會計師、政府官員,在行業層面構成了香港最核心的平行時空;中小企、保安員、清潔人員、司機、裝修師傅、地盤工人、院舍看護、速遞員、侍應生,活在無人問津的平行時空。至於教育人員、媒體、社福機構等等,則活在一個依附於核心的從屬時空,他們宣揚着核心時空的價值觀。

活在各自平行時空的人,大概都把自己的時空當作宇宙的全部,而把平行時空間隔開來的,就是金錢。

近日,在一個土地論壇上,物流業工會代表,代表貨櫃車司機反映工作用地不足,沒有好的車位停泊貨櫃車。也有評論員撰稿呼籲正視香港物流業發展。可是,聲音只有行內人在意。活在社會其他時空的人認為事不關己。

早陣子,胡紅玉在平機會亞太論壇上分享一個經歷:回歸前她以立法會議員身份提出人權及平等機會草案,結果她被圈內人指為 NAIVE,又被人勸喻别咬自己的飼主。

在香港這個奇特的社會裏,想要關心另一個時空的人,難上加難,還要冒上遭親友行家跟自己劃清界線的危險。

社會發生轉變,總是先侵蝕邊緣,令社會由前線開始崩壞。至於位於社會金錢權力中心的那個時空,總是備受保護,住在其中的人對住在邊緣時空的人們不屑一顧,因而蒙在鼓裏,不知社會變遷。在山竹風災爭議中,林鄭被指離地,大概就因為香港兩個平行時空區隔太過厲害了!

時空拉遠了,我的朋友圈發生怎樣的變化呢?新朋友愈來愈多,他們都來自另一個平行時空。好些舊朋友遠我而去,因為他們認為另一個平行時空是生人勿近的世界,把穿越了時空的我當成外星人看待。

  • 夏語雪,線報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