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柏《清明上河記:背嵬軍.三》

前文:


只見那軍官出奇不意的一招「飛膝」,正要狠狠的向阿大撞過去。

他這一招借俯衝之勢撞出,端的是凌厲剛猛,迅捷絕倫,待得阿大有所知覺,剛一轉身,膝頭已在他身前。阿大卻忽然身子一沉,腰膊急轉,在間不容緩的以「肘擊」攻向那軍官的大腿內側,居然把對方之「飛膝」擋了開去。「飛膝」之勁道非同小可,當然遠勝於「肘擊」,但阿大的一招卻使得極巧,敵人「飛膝」俯衝向前,「肘擊」卻是向橫打出,攻向敵人大腿內側之筋肉上。敵人的勁力正集中在膝頭,大腿兩側卻虛,只稍一使勁便可把對方的準頭打歪,正是「以橫制直」的精妙殺著。

那軍官頓感大腿甚痛。原來阿大這一招不僅化解了那軍官的進攻,還連消帶打,欲重創敵人的大腿。敵人大腿若然受傷,十之七八的拳腳招式都難以用勁,立時便會處於捱打局面。一眾背嵬軍兄弟見阿大以「肘擊」破「飛膝」,即一起的喊道:「好!」大廳之內的禁軍兵將,盡是見多識廣之輩,見阿大以奇招制敵,都不約而同的一同拍手讚好。

阿大一招得手,以為對方定會認輸。不料,那軍官橫練一身外家神通,全身筋肉盤結,雖感到疼痛,卻未受傷,又再雙手扣在阿大的頭頸,欲以「連環膝撞」攻向他。那少年見識過這一招的厲害,忍不住叫道:「留神!」

那軍官見對方居然任由他鎖住,後腿一蹬,正欲以右膝撞過去。

不料,阿大仍是一臉輕鬆,右腳向前一踏,身子卻向左身一轉,那軍官的「右膝撞」便即落空。只聽阿大飛快的說道:「給人家鎖住,不要縮後!身子靠前,人家便難以用足勁。腰一轉,身略偏,敵人便打不中你。」居然仍繼續向那少年傳藝。

那軍官大怒,左膝即向前急撞。他這「連環膝撞」可謂一招快似一招。他出招之前,雙臂卻用力一拉,欲把對方的身子也扯過來,教他無法及時偏身躲避。

阿大任由敵人把自己的身子拉過去,卻借勢使出「拋肘」,輕輕的擊向那軍官的下顎。那軍官的頭髗被阿大一撞,頓感到一陣暈眩,不由自主的鬆開雙手,軟倒在地。原來他在盛怒之下,只急於擊中對方,上三路的防守卻稍有疏忽。阿大乘虛而入,便把他擊暈。那軍官雖然強悍,但下顎受創,勁透頭髗,終究難以抵禦。阿大剛見過那軍官出手,已粗知他的路數,略施小計激怒他,便輕易把對方打敗。

那軍官的八名同袍見首領倒下,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紛紛走出來包圍着阿大。可是,二人公平較技,那軍官技不如人,還有什麼好說呢?那八人面面相覷,都不知如何是好。

背嵬軍見八人圍着阿大,也走出來反包圍他們。他們的站位卻成偃月之勢,重點看管着站在阿大背後的那五名敵人。一眾兄弟深知阿大武技高強,縱然以寡敵眾也無礙,所以都只是看守着站在他背後的敵人,慎防他們從後偷襲。

忽聽一把洪壯的聲音道:「打也打過了,大家還不快快停手?」

說話之人,正是剛剛曾叫大家停手的楊惟忠將軍。他處事圓滑,甚得軍中後輩愛戴,適才兩場比武之際,鬥得難分難解,除了「背嵬軍」之外,大家都沒有留意到他。此刻阿大與那軍官勝負已分,眾人才知他也到場。他快步走來,眾人都紛紛向他行禮,還讓了一條通路出來。

楊惟忠走到那少年身前,眼神露出關切擔心之情。一眾「背嵬軍」兄弟都不禁心道:「原來這少年,果真是楊將軍帶來的。這少年顯然不是軍中人物,又不似是楊將軍的後輩子侄,難道是什麼達官貴人的子弟?跟楊將軍卻是有什麼關係?」

只聽少年笑道:「我不礙事。」雙眼向他一瞪,似乎不欲楊惟忠繼續跟他說話。

楊惟忠自然會意,轉頭瞧着剛暈倒的那軍官,俯身以手指輕按他的「人中穴」,內勁到處,只一盞茶的時分,那軍官便漸漸轉醒。阿大剛才那一招「拋肘」志在取勝,落點雖準,但勁道卻輕。那軍官神志一復,即站起身來,向楊惟忠行禮,轉頭卻向阿大怒目而視。眾人見他才給人打暈不久,轉醒後又即精神奕奕的站穩,似乎還想向阿大索戰,也不得不佩服他的膽氣。

那軍官瞪着阿大,全身又再鼓足了勁,心中卻在猜想他的武功來歷。

他心裡暗忖:「此人剛才把我摔倒的一招,擒拿手之中伏有摔跤技,顯是『浮身擒拿手』;此人的內勁亦似是『指玄功』,似乎是華山派的。可是,『肘十字固』使得這麼乾淨利落,又應該屬石家莊的摜跤技,華山派尚無如此本領。可是,他剛才以肘破膝的手法,卻肯定是『大金剛拳』的殺著,莫非是少林派的人馬?一個人就算武功學得再博雜,也不可能每一項也使得這麼精純。到底他是什麼門派的?」他不時與人切磋武技,對別派的武術所知甚長,但仍猜不透阿大的師承來歷。

眾人只道那軍官和阿大又要大打一場,卻有一名膚色甚黑的中年漢子走過來,年紀不過四十來歲,卻手持拐杖踱步而至,正是忠州防禦使辛興宗。眾人見他拿着拐杖,知他素有腳患,也不以為意。辛興宗向那軍官皺眉道:「李天德,還出不夠醜麼?退下!」

「背嵬軍」等六名兄弟聽到「李天德」之名,都是心中一凜。李天德是辛興宗的心腹猛將,每次作戰,皆為辛興宗的近衛,武技之高,可想而知;有一次,辛興宗中伏被圍,也全仗李天德殺出重圍。他從此得到提拔,擢升得甚快,在年輕一輩中,鮮有人及。近幾年以來,禁軍中人對李天德的武技都是推崇備至。他既得崑崙派的真傳,武技自然是非同小可,而且他甚愛與軍中兄弟切磋武技,據聞未嘗一敗。阿大得知自己無意間打敗了軍中高手,心中也不禁有一點得意。

楊惟忠見辛興宗走來,也笑道:「辛兄弟,一眾小朋友胡鬧得很,但剛才兩人點到即止,也不算是什麼大事……」

辛興宗也笑道:「楊兄,言重了,這當然不是大事。這六人便是王將軍麾下的『背嵬軍』麼?難怪這麼了得!」其實「背嵬軍」一名,不過是王淵麾下將士替他們取的名號,鮮有外人知曉,辛興宗的消息也算十分靈通。

楊惟忠答道:「正是!」說罷向六人走近了幾步。

他知辛興宗侵吞六人的戰功,正打算替他們出頭,撘了阿大的肩頭一下,乘勢道:「王將軍稱他為『阿大』,正是他打敗明教教主方臘的!其餘五名兄弟,亦連挫明教多名高手,為朝廷立下大功。」

辛興宗鑒貌辨色,自然懂得楊惟忠的意思,笑了一笑,即拍了兩下手。卻見他背後有兩名隨從拿了幾個小皮袋出來。那幾個小皮袋都是裝滿了物事,而且似乎甚重。辛興宗笑道:「難得!難得!『背嵬軍』既然有功,當然要有賞!」說罷,拿起一個皮袋,把繩結打開,卻見袋子裡都是碎銀、銅錢和一小疊會子,其他人一看,登時又羨又妒。

阿大卻道:「辛將軍,不敢!為朝廷效勞,乃末將的職責……」他早對十多年來的殺戮感到厭倦,不只求富貴,還希望可謀得一官半職,至少遠離戰場上的最前線。

辛興宗聽他這麼一說,便知他不只要金銀財帛,還想討回公道,要朝廷正正式式的論功行賞。他仍把皮袋逐一遞給六人,又道:「不瞞各位,當日我們守在洞口,雖然最終打敗了叛軍,但也全仗與你們裡應外合,才能把敵人盡殲。六位兄弟可謂功不可沒。我已奏知朝廷。奈何軍中自有軍中的規矩,正因為你們竟能以寡敵眾的生擒明教第一高手,朝中有人懷疑是虛報。我已把實情再向童太師稟報,請他老人家主持公道。」

「背嵬軍」等六人面面相覷,都頗感意外。辛興宗自來都是橫蠻霸道,既然已奪人功勞,又怎會輕易退讓?又為何忽然這麼客氣?難道是礙於楊惟忠的面子?眾人都知軍中常有人虛報戰功,所以朝廷審核從嚴,只覺他所言未必全假,握住手中的那一袋錢,不知如何是好。眾兄弟向來對阿大馬首是瞻,都不約而同的望着他。

阿大平素聰明機變,當然不會相信辛興宗所言,但碰上這個老奸巨滑的一口「軟釘子」,實不知如何應對,且他只幾句話便牽扯到童貫童太師身上,只得不經意的向楊惟忠望了一眼,帶有懇求之意,希望他可以出言相助。

楊惟忠見狀,自然會意,即陪笑道:「辛兄弟果然快人快語,且出手闊綽!既然辛將軍肯為你們出頭,還不快快道謝?」待「背嵬軍」六人都紛紛拜謝後,又笑道:「辛兄弟大可放心,如果朝廷依然不信,老夫再找王將軍,咱們三人一同奏知朝廷,自然可還六人一個公道!」

辛興宗礙於楊惟忠的面子,本打算隨便給些金銀財帛把六人打發走,怎料楊惟忠居然會有此一著?辛興宗向來十分忌憚王淵等一路人馬,滅明教一事,其實又豈只奪六人的功勞?他向來卑鄙,當日他要王淵打頭陣,自己卻率軍守在洞口,坐收漁人之利。如他真的為眾人爭取功名,豈非連王淵全軍上下也有功?辛興宗暗中盤算:「為何楊惟忠這糟老頭兒這麼熱衷替他們出頭?難道想聯合王淵來對付我?」看着阿大,心中閃過一絲殺機,卻滿臉堆歡的道:「如此甚好!」

他轉頭向「背嵬軍」等六人笑道:「來!來!來!挑個姑娘,今晚先好好睡一覺!」竟大搖大擺的請他們嫖妓。辛興宗身後的兩名隨從,即從大廳裡拉了十多名姑娘過來,請他們當眾挑選。辛興宗瞧着阿大,道:「你贏了比武,由你先挑!」

那少年奇道:「朝廷自來嚴禁官員宿娼……」

他雖然身份尊貴,但畢竟太年輕,並不熟知實情。當今朝廷雖不允文官宿娼,但民間卻難以禁絕。此外,當世妓女粗分為官妓、營妓和民妓,除了官妓是表面上賣藝不賣身之外,服侍軍隊的營妓和城中的民妓大都是賣身的。東京汴梁一帶不僅有無數「妓館」,就算是一般「正店」、「分茶店」或「包子店」等,很多都在閣樓暗藏臥床。這間「腳店」甚至與隔鄰的「妓館」相連,方便客人就歡。

辛興宗見楊惟忠對那少年極是客氣,也猜他肯定是城中某巨賈的子侄,便笑道:「小兄弟,剛才好俊的身手,你也來挑一位姑娘罷!」朝廷雖然不准官妓賣身,但卻甚少理會軍人宿娼。他見這少年血氣方剛,送他美女,他沒有理由會推辭。

果然,那少年從懷中取出紙扇,拿在手中舞弄,故作瀟灑,笑道:「妙!妙!妙!」

辛興宗哈哈大笑,轉頭往下屬李天德一看,見他滿臉怒容,便輕拍他的肩頭一下,道:「天德,你也選一位罷!」他乾笑了幾聲,向李天德連使眼色,似乎在叫他不要再鬧事。

不料,李天德怒氣未消,卻指着剛才倒瀉酒的那名醜女,狠狠的道:「我要她今晚陪我!」此女樣貌奇醜無比,身厚腰粗,李天德又怎會對她動心?原來他給阿大打敗,難以下台;既然暫時無法向阿大發難,便打算遷怒於那醜女身上。

「背嵬軍」等六名兄弟一聽,都暗自為那醜女擔心起來。

待續。

  • 寒柏,從事金融業,自由撰稿,醉心武俠小說創作;近期發表《汴京遊俠傳》、《獵頭交易》和《天人》等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