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柏《清明上河記:背嵬軍.二》

前文:


那軍官見那少年生得俊美,笑罵道:「這『腳店』裡原來連男娼也有!」

在他身旁的同袍,都立時大笑起來。當此盛世,東京汴梁城內男娼千成上萬,自賣肉體,進退怡然,實是稀鬆平常之事。他們的官人不只男子,也有婦道人家。男娼尚有另外的風月作坊,名為「蜂窠」,朝廷屢禁不止。儘管如此,朝廷官員或將軍設宴,亦不可能請男娼。那軍官這樣說,不過是羞辱對方而已。

那少年伸手指着那軍官,怒喝:「你!」當世老百姓笑貧不笑娼,對男風也不以為意,但那少年身份尊貴,給人說成是娼妓,當然甚是憤怒。

那軍官志在激怒對方,見他提起手臂向自己一指,即施展擒拿手,往他手腕抓過去。他乃崑崙派武術高手,雖長於拳腳功夫,以「通臂拳」聞名江湖,但也通曉崑崙派「十三路大擒拿手」。那少年雖在盛怒之下,但見對方抓來,順勢已向那軍官的手臂內側一擋,教他的擒拿手無法施展下去。那少年所使的一招甚巧,且肩鬆肘沉,法度嚴僅,顯然是名門大派的上乘武功。

那少年趁對方給自己一擋、稍一分神之際,雙手伺機擒住那軍官的衣領,腰間急轉,往後一拉,同時右腿掃出,只聽到「碰」的一聲,那軍官已給他绊倒在地。他使的是摜跤技中最為常見的一招,阿三見狀,喊道:「好!制服他!」那少年果然乘勢搶身向前,單膝跪在那軍官的小腹上,以全身之力壓着他,道:「服不服輸?」

那少年得勢不饒人,不等對方回答,「逢」的一聲,即揮出一拳,往對方面臉上打去。他不滿對方出言不遜,這拳已使出了六、七成勁道。

那軍官見對方的重拳攻來,即挪移身子,勉力避開,發覺雖被那少年壓住,但勁力居然未失,右手即往對方小腹猛推,已把對方撞了開去。原來那軍官被對方以全身之力壓着,雖是不易動彈,但只須伸手一推,那少年重心便失,便可以輕輕鬆鬆的化解這招摜跤技。那少年本是佔盡上風,但只一瞬間,就給人家扭轉劣勢。

阿大不禁心道:「那少年身具上乘武功,為何卻這麼容易便錯失良機?」

那少年給對方爭脫,也是微微一怔,隨即搶身上前,欲再把他壓在地上。不料,那軍官乘退後之勢,已站起身來,揮掌便往那少年的顎骨打過去。那少年見這一掌勁道剛猛,且掌風中駸駸然有些腥臭味,稍一吸入,已感到說不出的難受,知道這是崑崙派「毒沙掌」的邪招,不敢硬接。他連忙低頭閃身,避了開來,腳步卻不停留,向對方衝過去,欲乘勢向對方施以肘擊,手法乾淨俐落。那少年見敵人的「毒沙掌」大開大闔,便即欺近敵人,使出「肘擊」以短攻長,教敵人的掌法難以施展。

那軍官見對方竟以近身短打之方式攻過來,心裡卻立時大喜。

只見那軍官藉出掌之勢,卻雙手向上一穿,不僅化解了對方的「肘擊」,還已順勢鎖緊那少年的頭頸,接着使出一招「膝撞」,往對方身上攻過去。只聽到「逢」的一聲,那少年感到小腹劇痛,已中了敵人之攻擊,不自覺的向後退了半步,但頭頸給人家牢牢的鎖住,頓感如千斤重擔加在其身,居然無法爭脫,甚感徬徨。原來那軍官精通崑崙派中的諸般外家神通,除了「毒沙掌」之外,「肘擊」和「膝撞」都是他的看家本領。

那少年感到脅下又是一痛,再中了一記「頂膝」。他雖已勉力運功抵禦,但對方「膝撞」之力太過剛猛,只能卸去三、四成勁道,仍感劇痛難當。眾人見那軍官隨時又再出招,正打算以「連環膝撞」攻向對方,正是「通臂拳」的精妙殺著。

世人只知崑崙派「通臂拳」的「連環沖拳」頗有獨到之處,但卻不知或肘或膝,皆可連環進擊。崑崙派中更有「乾坤十八肘」的奇招,乃武林一絕。「通臂拳」創自五代末年、郭周年間的一位絕頂武術高手韓通。此人還是禁軍大將,當年更是本朝太祖皇帝趙匡胤的勁敵。陳橋兵變之後,趙匡胤黃袍加身,最終韓通被殺,但其武技卻一直流傳至今。這一招既快且狠,「膝撞」連環而施,使得一招比一招重,若不及時阻止,恐怕那少年要身受重傷。

忽聽道有一把甚是雄壯的聲音喊道:「停手!」

阿大等人見一丈開外有一位將軍,滿臉鬍鬚,紅光滿臉,約五十來歲,卻原來是楊惟忠楊將軍。背嵬軍六名兄弟正等他為自己向辛與宗討回公道,此刻見他已到,登時大喜;卻見他臉有憂色,似乎甚為緊張那少年。只聽他又喊道:「還不停手!」

那軍官正是打得性起,居然來個充耳不聞,又施以一招「頂膝」,向那少年攻過去。

阿大覺得那少年見義勇為,早有拔刀相助之意,只是二人單打獨鬥,未分出勝負之前,實不宜插手,此刻見那少年敗局已成,便即揮出一掌,輕輕的向那軍官推過去,手法與剛才那少年偷襲那軍官時所使的一模一樣。阿大和那少年都是光明磊落之輩,從後偷襲,志在救人,所以都只用上三、四成勁力,也不攻向對方之要害。

那軍官忽感重心一失,不自覺的向側退了幾步,鎖着那少年的雙手,也被震得鬆了開來。

他不禁嘖嘖稱奇,因為這一掌與那少年打出的雖似是一樣,但他卻完全感覺不到疼痛。可是給他輕輕一推,重心已失,還不由自主的連退幾步,深知眼前這人的武技非同小可,心裡不禁暗罵自己蠢:「對方有兩人,我居然忘了!」即喝道:「以多欺少麼?」斜眼看着周遭的八名同袍,示意要他們走出來。

那八人立刻走前兩步,裝胸作勢的盯着阿大。背嵬軍的另外五名兄弟見對方走出來,都霍地站起,向那軍官怒目而視。大廳之內,盡皆禁軍中人;眾人都是好事之徒,見兩幫人勢成水火,似乎將要打起來,都紛紛看着他們。

阿大笑道:「兄台功夫了得,在下只是想討教一下而已。」說罷,即抓住那少年的衣領,往後一拉,把他送到五名結義兄弟之處;只要那少年有一眾兄弟照顧,自己便可專心與人比試武技。他心念一動,提起那醜女,向外一甩,又把她送到眾兄弟近處,卻臉現詫異之色,心下大奇:「此女腰粗背厚,少說也有八、九十斤罷,怎會這麼輕?」那醜女見阿大看着自己,低下頭來,似乎給他瞧得甚為尷尬。

那軍官深知遇上了平生勁敵,連忙收攝心神,注視着阿大的一舉一動。

阿大內力生發,已感到那軍官盯着自己,暫且不去想那少女之事,回頭一看,見那軍官全身筋肉都似是鼓足了勁,向自己怒目瞪視,直似是一頭盯着獵物的猛獸一樣,料到對方的攻勢將會排山倒海而至,即抱拳道:「請!」

那軍官見阿大抱拳,卻不回禮,還乘勢踢向對方的大腿。這一招「低掃腿」使得極快,且趁對方行禮之際出腳,實與偷襲無異。不料,阿大知對方不懷好意,早有提防,見對方的掃腿擊來,即踏步搶上前,截擊其大腿。只見阿大步法奇快無比,不僅已破去敵人的腿招,雙手還抓緊對方衣領,同時右腿掃出,把那軍官绊倒。

只見阿大才重重的把那軍官绊倒,便即俯身向前,以單膝跪在對方小腹之上,與那少年剛才所使的手法一模一樣,但他的身法極快,殊非那少年可比擬。

阿大笑道:「小兄弟,左腿要踏後一些,身子傾前,全身之力聚在右膝上。」卻見他揮舞雙手,不知使了什麼法子,居然最終只以一隻左手便擒住對方雙手。只聽他續道:「要壓在『巨闕穴』上,人家便動彈不得了。」這「巨闕穴」是「任脈」中,胸口以下的一個要穴,只要被人壓着,便會立時呼吸不順,全身脫力。阿大的武技顯是遠勝那軍官,且出手奇快,比武之際,竟還能伺機指點他人;只見他一邊說,一邊挪移身子,跪在那軍官的「巨闕穴」上,果然使對方有力難施。

那少年甚是佩服,暗暗點頭,心道:「為何師父沒有教我?」原來那少年身份尊貴,他師父的武功雖高,但與其過招,極有分寸,怕有什麼損傷的話,擔當不起,因此對諸般武技的精微之處,都沒有詳解。

阿大又道:「單膝跪在人家身上,雖能牽制對方,但仍未能克敵制勝。」

只見阿大一語既畢,右手即施以「連環拳」,卻不擊實,只裝模作樣的虛擊在那軍官頭上,笑道:「拳要打下顎,人家才會暈!」接着,更是左右手連環而施,出拳向那軍官的下顎虛擊,只一瞬間,已連施十多拳,手法乾淨俐落之極。

忽然之間,阿大又收拳出掌,「逢」的一聲,已向那軍官的頸上虛劈,又道:「要殺人麼?則擊打咽喉、『廉泉穴』。」這一招使得極快,眾人還沒有看清楚之際,他早已撤掌。

那軍官全身乏力,卻見對方還好整以暇的教導那少年武技,在眾兄弟面前,居然把自己玩弄在股掌之間,大感羞憤難當,見對方連環出拳之後,卻沒有再擒住自己雙手,立時想故技重施,往對方小腹推過去,但感氣促力困,只舉起了右手,便無法用力再推。

阿大笑道:「人家出手反攻了,怎辦?」輕輕鬆鬆的伸手往那軍官的右手一指,似乎正在提醒那少年應該使什麼招數克敵。

那少年見狀,疑惑的答道:「肘十字固?」

只聽到「逢」的一聲響,只見阿大身子忽轉,已抓家那軍官的右手,並以雙腿鎖住對方之右臂,道:「如你所願!」使出的一招,正是聞名當世的「肘十字固」,乃「沙陀鎖拿技」的絕招之一。自唐末起,軍中多有沙陀族人,其族人雖已漸被漢化,但其武技卻流傳下來。阿大身子仰後,那軍官給他鎖住,頓感右臂劇痛,慘叫了一聲。

阿三大感佩服,心道:「阿大武技高強,大家兄弟自然比他不上,但我一直以為若單以摜跤和鎖拿技來說,我尚可略勝一籌,卻不料原來阿大也使得這麼精純!」聽那少年建議用「肘十字固」,又想:「嘿!其實既已牽制了對方,任何一招也可用。要制敵死命,何不用『夾臂固』、『夾腿固』、『袈裟固』,『十字絞』或『三角絞』呢?那少年好沒見識。」

此時,那軍官雖被阿大以「肘十字固」鎖緊,只感右臂一痛,左手仍勉力想往右手的衣袖抓過去,從而破解這招「肘十字固」。那大淡淡一笑,雙手抓緊對方右臂,只身子繼續往後仰,腰微一挺,借全身之力,已輕輕鬆鬆的把他的右臂又向後拉扯半寸多。那軍官一聲慘叫,感到右臂劇痛無比,更是氣促難當,深知若不投降,右臂勢會給他弄斷。

阿大卻甚知分寸,凝力不發,笑問:「服不服輸?」

那軍官無奈的點頭道:「服了!放開我!」

阿大即翻起身來,不再理會那軍官,回頭向那少年笑道:「他終於服輸了。」

忽地裡,那醜女「啊」的一聲大叫道:「小心!」眾兄弟見那軍官站起身後,即飛身向前急衝,欲以「飛膝」向阿大偷襲。阿大剛回頭與那少年說話,卻被對方乘勢進擊。那軍官跨中帶縱,身法如風,眾人看到之際,已來不及救援。

待續。

  • 寒柏,從事金融業,自由撰稿,醉心武俠小說創作;近期發表《汴京遊俠傳》、《獵頭交易》和《天人》等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