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柏《清明上河記:背嵬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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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西下,霞光萬丈,剛巧映照在東京汴梁城裡的屋頂上,顯得金光耀眼。

只見御街大道上,有六個雄糾糾的大漢正快步走過;他們雖只身穿粗衣麻布,但舉手投足之間甚是威武,雖只六人,卻氣勢迫人;這六名大漢都是手執防身木棒,一望而知,絕非尋常老百姓,原來都是大宋禁軍中人,同屬西軍將領王淵麾下,更是出生入死的結義兄弟。

他們自少從戎,且武技高強,乃百中選一的勇士。朝廷派他們出戰西夏,每仗皆勝。這六人在軍中的地位雖然不高,但深得西軍大將王淵愛護;王淵麾下的同袍,都稱他們為「背嵬軍」。

「背嵬」一詞,相傳由西夏開國皇帝拓拔元昊所創,乃西夏語之音譯,意謂「驍勇之士」。西軍長期與西夏作戰,自然識得一點西夏語。眾人見這六人神勇,便稱他們為「背嵬軍」了。王淵視「背嵬軍」為心腹,也不直呼眾人之名,而是按他們兄弟之間的排名,大哥是六人中的首領,被稱為「阿大」,二哥叫作「阿二」,三哥則是「阿三」,如此類推。久而久之,六人也是這般互相稱呼對方。

這六人各有各的玩藝,其中,阿二是華山派內家高手。阿三乃學藝自以慣跤聞名當世的石家莊。阿四是少林派俗家弟子,拳腳功夫甚是了得,阿五卻善使槍,一套「彥卿槍法」玩得出神入化。阿六則精於射術,任何弓弩之用法盡皆通曉。阿大的武技又遠勝同儕,且長於兵法,因此成為眾人的首領。

阿大走在眾人之前,只見他身高肩闊,卻生得眉清目秀,不過三十來歲年紀。

他忽然揮一揮右手,止住了腳步;另外五人見狀,亦即停了下來。當中一人上前向那首領問道:「阿大,辛將軍不是請咱們去『孫羊正店』慶功嗎?」此人也是年約三十,身形枯瘦,雙目卻烱烱有神,正是精通內家功夫的阿二。

另一名大胖子卻笑嘻嘻的問道:「莫非慶功宴取消了?」只見他粗手大腳,還有一雙「結耳」,一望而知,肯定是一名摜跤高手,自然便是阿三了。

阿大道:「剛才遞兵來報,那慶功宴改了地方。」他嘆了一口氣,苦笑道:「其實這不是什麼『慶功宴』,算是『鴻門宴』才對。」眾人心中都不由得一凜。

阿三點頭嘆道:「生擒明教教主方臘的頭功給辛興宗領了,咱們自然要向他討回公道。」

原來六人剛剛於朝廷平亂時立下大功,阿大還生擒了敵軍首領方臘。方臘是明教教主,乃當世武術高手,叛亂之初還連殺多名禁軍大將,教人聞風喪膽。阿大把他拿下,可謂頭功一件,卻被忠州防禦使辛興宗侵吞戰功,有冤無路訴。辛興宗親自押送方臘回京領功,更厚着臉皮的在「孫羊正店」大排筵席,還假腥腥的請了他們六人一起前去慶功。

阿二卻道:「若王將軍不願替我們出頭,咱們也無法跟姓辛的發難。」

阿三點頭嘆道:「王將軍十分忌憚辛與宗背後的大靠山童貫,又怎會肯為咱們出頭?咱們跟着王將軍一起深入虎穴,幾近全軍覆沒,全仗阿大連挫明教九名武術高手,我軍才轉危為安,最終還大敗明教諸軍。當時辛興宗帶兵守在洞口,卻把我們的功勞也佔了,王將軍也是怒不敢言。如果王將軍敢與辛興宗據理力爭,當時也反臉了,又怎會等到今天?」

一名兄弟忽道:「就算姓辛的搶了我們的戰功,好歹也給我們一些好處,這是軍中的規矩。可是他至今仍沒任何表示啊!」此人笑容滿臉,粗手大腳;正是精於拳腳功夫的阿四。

另一人打了一個啊欠,懶洋洋的問道:「就算王將軍不肯得罪辛將軍,只要美言幾句,咱們終能拿回些好處罷?」他手臂甚長,卻是槍術高手阿五。

阿大對十多年來的殺戮戰場漸感厭倦,每次從沙場上撿回性命後,還要應付軍中的爾虞我詐,長長的嘆了一口氣。他苦笑道:「早前王將軍本說過答允在宴上替我們說句公道話的。可是,剛收到消息,王將軍身體不適,今晚未能出席。」一眾兄弟都知王淵始終不敢替他們出頭,因此便托病不來。

另一名年紀不過十七、八歲的少年道:「阿大今早入城到『趙太丞家』治病,遲遲未歸,是否已順道拜訪楊將軍,請他老人家替大夥兒作主?」這少年眉目間稚氣未消,正是善使弓弩的阿六。

眾兄弟知阿大少年時曾患了一種名曰「疥癩」之病,雖早已治愈,但偶然背上仍感痕癢,每次來東京汴梁,都會到「趙太丞家」一趟。因此,阿大早上入城,大家本也不以為意,但聽到阿六這麼說,才想起楊惟忠楊將軍剛好也在京城,都感精神一振。他們知阿大做事把細,既知王淵未必肯來,定會另找高人幫忙。軍中除了王淵之外,楊惟忠對他們亦算是青眼有加,且他身為「別帥」,自然得悉辛興宗獨佔軍功一事。眾兄弟只覺楊惟忠對軍中後輩都十分照顧,且處事圓滑,說不定肯為他們與辛興宗好好商量,想出一個兩全其美的法子。

阿大點頭笑道:「楊將軍已答應待會兒在酒蓆上為我們出頭。」

他指着左方的一條橫街,又道:「大家向左拐罷。剛才遞兵說,朝廷發現有欽犯躲在『孫羊正店』裡,還派了數十名大內高手前去抓他。辛將軍聞訊後,便把慶功宴移師到一所在虹橋之旁的『腳店』。」

眾人才想起,剛才阿大停下來不久,便已說慶功宴改了地方,此刻得知原來要到一所「腳店」裡,都老大不是味兒。京城裡有七十二家「正店」,得朝廷允准,可釀酒賣酒,並向朝廷繳納「酒稅」。「腳店」則雖能賣酒,卻不能擅自製酒,只能從「正店」處買。京城裡的「腳店」極多,不能遍數,但不能製酒,利錢不深,可謂良莠不齊,一般的規模也比「正店」小得多。除了少數做得特別出色的「腳店」之外,一般的招呼及飲食皆頗不及那七十二家「正店」。

阿四笑道:「那所『腳店』,還有沒有『梔子燈?』」

大家一聽,都是哈哈大笑。當世「正店」之外設「梔子燈」,乃表示店內有妓女賣歡。「孫羊正店」門前便有四支「梔子燈」。禁軍大將擺慶功宴慰勞將士,除了美酒佳餚之外,都會請妓女助興。此外,「正店」既可釀酒,利錢較深,很多都會請妓女賣酒,但大部份腳店都不一定有這玩意。

阿大嘆道:「阿四,據聞辛將軍經常光顧那間『腳店』。無論如何,這是『鴻門宴』,管他有沒有『梔子燈』!」說罷,轉身便走進橫街。其餘兄弟便跟着阿大,一起走入橫街裡,再穿過一個小市集。便沿着汴河岸邊走。

還不到一盞茶的時分,大家便到達在虹橋旁的那所「腳店」處。

只見那「腳店」樓高兩層,珠簾繡額,燈燭晃耀,店內各有廳院,東西廊廡,稱呼坐次;門前尚有「彩樓歡門」,其派場雖遠不及「孫羊正店」,但仍算是頗具規模。門前兩旁寫有「十千」和「美祿」等字樣,意謂城中好酒,都是取自著名詩句。例如唐代詩人王維在《少年行》有云:「新豐美酒斗十千,咸陽遊俠多少年。」另外,權德輿於《醉後》亦有道:「美祿與賢人,相逢自可親。」其中,「美祿」一詞,更是美酒之意。他們見大門之旁,還有兩支「梔子燈」,心裡都不禁想:「原來這『鴻門宴』,居然也會有妓女來撐場。」

眾人一走進店內,出示了「軍牌」,便有店小二招呼他們到一個大廳裡坐下來。

大廳之內擠滿了人,喧聲四起,周遭還似乎散發出陣陣花香氣味,可謂芬芳撲鼻。其時華燈初上,廳內傳出一片絲竹和歡笑之聲,中間又雜着猜枚行令。只見有十餘名妓女濃妝豔抹,個個身形婀娜,各穿新奇妖豔之衣,坦胸露背的在大廳正中輕歌妙舞,搔首弄姿,教眾軍官看得眼花撩亂,目醉神迷,端的是笙歌處處,一片歌舞昇平之景象。

六名兄弟坐下來不久,已有三、四名妓女前來。她們都生得甚是標緻,稍一走近,便傳來那濃郁的花香味;個個都是滿臉堆歡,還紛紛替他們斟酒。

忽聽有一粗魯的聲音喝道:「倒瀉了!妳這笨手笨腳的丫頭!」

只見眾人約七、八尺之前,有一身型魁悟的大漢霍地站起。那大漢虎背熊腰,且手腳、腰背和項頸之中,凡是可見到筋肉處,盡皆盤根虯結,全身似有用不盡之精力;一望而知,此人橫練一身氣硬功,顯是一名外家武術高手,倒不知是那一營的軍官。只見他樣子猙獰,滿臉鬍鬚,向身旁的少女怒目而視。他胸前的衣衫濕了一大片,似乎是那少女不小心倒瀉了酒。

那少女忙道:「大爺!不好意思,我替你抹乾淨。」語音溫婉柔和,甚是動聽。

那軍官「哼」的一聲,便揮掌打向那少女。他這一掌雖是隨手而發,但也有三、四成力道;眾人見他出掌之際腰轉、肩順、肘沉,一氣呵成,隱約間還傳來陣陣腥臭味,居然是聞名當世的崑崙派絕學「毒沙掌」,尋常百姓又豈能承受得起?背嵬軍等六名兄弟萬料不到他竟會忽向那少女施以毒手,都是大吃一驚,阿大更已從椅子裡飛身搶出,只一瞬間,已差不多躍至那少女身前,欲出手阻止,但事出突然,那軍官又是出手極快,是否能救那少女性命,卻是難說得很了。

眾人只覺眼前一晃,那少女在間不容緩的情況下已蹲下身來,雙手抱頭,雖然十分狼狽,但卻險險避過那軍官的一掌。那少女在舉手抬足之間不似身有武功,且如此抱頭低蹲,或攻或守,都是無能為力,實是任人宰割,大違武學之常理。似乎那少女真的不懂武技,只是年紀輕輕,身手靈活,才僥幸避得過那軍官的一擊。

阿大見那少女竟躲得過那一掌,即止住了步伐,往那少女一看,卻不禁發出「噫」的一聲。

原來那少女面容黝黑,臉上肌膚浮腫,且身厚腰粗,甚為醜陋,與廳內其她婀娜多姿的妓女大異。阿大見狀,不禁微一皺眉,辛將軍設宴慰勞將士,出錢請妓女助興,又豈會連眼前這一個醜女也照單全收?

當阿大分神之際,那軍官又踢出一腳,往那醜女身上踹去。這一腳勁道不凡,已使出了七、八成勁力。阿大不及細想之下,隨手抓住了那醜女的衣領,匆忙往後一拉,那醜女的身子被向後挪移了一尺左右;就是這一尺之距,那軍官的一腳又踢空了。

那軍官出了一掌一腳,盡皆落空,不禁勃然大怒,往阿大身上一看,正欲發難。不料,他突感左肩一痛,原來有人在背後忽施偷襲,往他肩膊上劈了一掌。他感到這一掌包含內力,勁力直透筋骨,連忙氣聚左肩,順勢往右踏了數步,把對方之掌力卸去;回頭一看,卻見一名十六、七歲的少年向他怒目而視,冷笑的道:「欺負弱質女流,算是什麼英雄好漢?」

那少年劍眉鳳眼,生得甚是英俊,舉手投足之間更是瀟灑自若,氣度不凡,且一身華服,一副公子哥兒的模樣,若非官宦人家的後輩,便是城中富商大賈的子侄,又怎會在這慶功宴出現?

待續。

  • 寒柏,從事金融業,自由撰稿,醉心武俠小說創作;近期發表《汴京遊俠傳》、《獵頭交易》和《天人》等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