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朗騏《美國對伊朗土耳其政策,將決定特朗普天才或蠢才》

特朗普自對中國、俄羅斯及歐盟展開貿易戰後,成功激起美國人的大美國主義,讓他們覺得特朗普真的「做到野」,能重振美國工業,其民望遂創今年的新高。於是,他照版煮碗,以貿易制裁的方式對付伊朗及土耳其。他先於 5 月宣佈退出與伊朗的核協定,重啟美國對伊朗的制裁,令伊朗官方貨幣里亞爾(Rial)兌美元匯價,較年初下跌了超過三分之二。隨後,他又以土耳其扣留美國牧師布朗森(Andrew Brunson)為由,向土耳其的鋼和鋁分別加徵 50% 和 20% 的關稅,令土耳其里拉(Lira)較本年初貶值近 40%。特朗普左右開弓的做法,若果能及時見好就收,不但有助他繼續維持其民望,更可進一步完成圍堵中國的戰略,但若他濫用貿易戰策略,並意圖藉此在兩國製造顏色革命,反而會有利中國突破美國的圍堵。

特朗普制裁土伊兩國的遠因,源於對伊斯蘭教顛覆世界秩序的恐懼。自從伊朗於 1979 年建立宗教政權後,美伊關係便變得相當惡劣,美國八十年代更曾在幕後支持伊拉克攻打伊朗,意圖推翻伊朗的宗教政權。當伊朗開始發展核能,美國便因害怕伊朗擁有核武、藉此稱霸中東、危害以色列的安全,因而不斷阻撓其核計劃。

土耳其原本因奉行國父凱末爾提倡的世俗化路線,故與美國的關係一向良好,更成為唯一一個加入北約的伊斯蘭國家,更曾被美歐各國視為伊斯蘭教國家現代化的典範。然而,由於土耳其未獲接納加入歐盟,加上美國在反「伊斯蘭國」戰爭中支持與土耳其為敵的庫爾德族人民保護部隊(Yekineyen Parastina Gel‎),土美兩國遂漸行漸遠。此外,現任總統埃爾多安所屬的正義與發展黨(Adalet ve Kalkınma Partisi),有伊斯蘭保守主義的背景。他自 2003 年開始執政起,便在國內推行一系列的伊斯蘭化政策,包括強制學校在課程中加入伊斯蘭元素,發表歧視女性及反猶太的言論,更呼籲阿拉伯各國攜手對抗以色列。此外,他更表明積極支持一帶一路建設。因此,埃爾多安成為美國的眼中釘,美國遂不念多年與土耳其盟友關係,亦要對該國下毒手。

考慮上述因素,美國對土伊兩國展開貿易戰,有其歷史及現實政治的理由。若美國對兩國的制裁適可而止,能於短期內與兩國達成協議,偃武息戈,則會令兩國的外交政策轉往對美國有利的方向。始終,因中國的經濟實力現階段並未強大至能取代歐美跟兩國的經貿聯繫,兩國在貿易上仍非常依賴歐美市場,在金融上亦需要來自歐美的投資及借貸。故若美國與土伊兩國不致完全反目,今次的貿易戰將會成為兩國的教訓,令兩國明白與美國衝突的經濟後果,以後應不敢再與美國硬碰,反過來加強與美國合作。如此,土耳其將回歸世俗路線,並會促進伊朗的宗教政權變革。

相反,若特朗普不知所進退,甚至冀望在兩國製造顏色革命,則只會適得其反,逼使它們與美為敵,與中國結盟。土伊兩國雖面臨美國的貿易戰攻勢,但兩國的政權穩固性遠較當年受顏色革命及阿拉伯之春影響的國家為強。伊朗在八十年代經歷連年戰禍,近年又受美國制裁困擾,以致經濟疲不可振,伊朗國內遂持續出現要求改革的聲音,故屬改革派的魯哈尼遂乘勢而起,於 2017 年的總統大選中勝出。然而,伊朗改革派並無意推翻現時宗教政權,國內要求推翻宗教政權的呼聲亦不強烈,人民大致亦尊崇最高宗教領袖哈梅奈伊,加上伊朗人仇美心態仍然強烈,中短期內不大可能出現一個親美的政權。

埃爾多安是土耳其自國父凱末爾之後最強勢的領袖,他不但安然渡過 2016 的政變危機,成為土耳其共和國成立後少數能避過軍事政變的政治領袖,更成功於 2017 年推動修憲,成為土耳其第一位有實權的總統;又於今年 6 月以超過 52% 得票成功連任。埃爾多安現時仍處強勢,推翻其統治的契機還未出現。故此,若美國認為能藉制裁使兩國經濟大亂、從而乘機煽動兩國國民爆發顏色革命,則實屬天方夜譚。

土耳其及伊朗佔據極重要的地理位置,前者橫跨歐亞,後者位處中亞地區核心,歷史上均是兵家必爭之地。況且,兩國天然資源豐富,尤以伊朗的石油最為中國重視,加上兩國均處於「一帶一路」的樞紐位置,中國一直亟欲拉攏兩國發展更緊密關係,甚至結為同盟。然而,因兩國政府不滿中國對待維吾爾族及回教徒的政策,又忌憚中國一旦在中亞擴張勢力會影響區域穩定,故對中國一直採取敬而遠之的態度,除了前者成為上海合作組織的對話夥伴、後者成為觀察員外,與中國並無太緊密合作。

然而,若美國與土伊兩國的貿易戰變成曠日持久的對抗,鑒於兩國的現政權在中短期內應無倒台危機,當兩國與美關係持續倒退時,為尋找出路,或會與中國加強關係,甚至以不同形式與中國結盟。屆時,美國對中國的圍堵將會在中亞的重要樞紐位置出現缺口。

故此,若美國對土伊兩國的貿易戰能及時收手,特朗普將會在內政及外交兩方面竟全功而還。相反,若他不見好就收,只會破壞美國的宏觀國際戰略。

  • 楊朗騏,香港公開大學人文社會科學院助理講師,在《線報》有「楊氏力場」專欄報導和訪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