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語雪《Facebook 時代,理性何在?》

二十年前,網絡方興未艾,夏語雪膽粗粗給某傳理學院交上一個研究計劃,要探討網絡世界能否解放人類,給與社會更大的民主,老外教授十分欣喜,夏語雪拿着院校資助展開研究。

三年過去,夏語雪終於要在論文寫上結論。很不幸,研究結果指出,網絡媒體不保證帶來理想的民主,原因是網絡的討論並不理性,網絡討論所展現的理性,及不上一個有節目主持人把關的電台烽煙節目。

網絡普及,象徵大眾媒體時代的終結。過去,大眾媒體如報章、電台、電視、電影等如神經系統般把社會人口聯絡起來。然而,大眾媒體以一對多的形式單向地對公眾發放信息,大眾只能充當受眾,單方面接收信息。媒體作為信息關口,能決定何種信息能夠自由進入社會,何種信息有限度發放,也能決定信息發放的調子。為此,過去的媒體學研究,焦點是所謂的言論自由。

網絡的普及,把舊有的大眾傳播模式完全打破。網絡的傳播形式不再是一對多,而是多對多,人人都可以成為信息發放者,信息不再為少數媒體企業所壟斷。網絡媒體構成了新的商業環境,傳統媒體話事人把不了關,傳統公關技倆不再奏效,找總編輯吃飯已無法確保醜聞不被爆開。

今時今日,傳統媒體如報章、電台、電視等仍然存在,但它們已經不再是我們過去所熟知的大眾媒體,因為它們已被收編在網絡之中,只是網絡內其中一個信息發送口而已。網絡無大眾,只有無數相互對立的小眾。既然沒有大眾,也就不會再有所謂的大眾媒體。

的而且確,網絡時代來臨,讓更多人可以輕易公開發言,突破了大眾媒體對信息的操控,社會人口的社會參與大幅度提升。

然而,發言通道(access)只是理想公共空間的其中一個條件。根據德國法蘭克福學派哈貝馬斯(Jurgen Habermas)的說法,成就理想的公共空間,除了民眾參與,更要求民眾只為公眾利益而討論,不摻進個人所背負的集團責任和利益,從而在「理性」討論中產生公共意見(public opinion)。

網絡時代,大學傳理學院不宜再死抱着「言論自由」來大做文章,因為當代傳播問題已經發生質變。當人人都能夠輕易發放信息,「言論自由」已不再是個關鍵的傳播問題。相反,信息質量才是關鍵問題。

謠言與假消息泛濫,是外行人取代傳統媒體把關人統治媒體公共空間的自然結果。在傳統媒體把關人與外行人之間,有一個致命的差別。傳統媒體把關人為了自己的名譽着想,就算非常想要操控信息,一般也不會冒險發放真偽無法證實的信息。外行人不同,外行人既缺乏把關訓練,也沒有非保護不可的名譽或身份,他們發放謠言被揭破,對他們沒有絲毫的傷害。

今天不是自由太少

名譽,是傳統媒體研究所忽視的一個重要概念,名譽是信息質量的最重要保證。今時今日,媒體環境的挑戰不是自由太少,而是信息質量太低。

判斷信息真偽,是所謂「理性」的基礎,但並不是「理性」的全部。對於哈貝馬斯來說,「理性」有兩種,一是溝通理性,一是策略理性。前者追求理解,後者只追求實現一己目的,是典型的功利工具理性。

哈貝馬斯指出,一個健康的社會,靠賴追求理解的溝通理性來維繫,而不是策略理性。所謂理解,第一是互相理解對方所認識的真實,求出雙方共同承認的真實,第二是互相理解對方的立場、想法和意向。出於溝通理性的公共意見,獲得不同社會成員的理解和接受,調和了社會不同成員的想法,能讓社會健康起來。

進入了 Facebook 年代,「呃 like」與「網絡罵戰」(flaming war)是社交媒體最常見的溝通事件,功利目的性相當高,它們在兩個層面上大大削弱了信息(特別是公共意見)的質量。第一,不要求信息真實,第二,不要求相互理解。

Facebook 年代,我們的世界不缺「理性」,只是我們的「理性」嚴重偏向功利的工具理性,各人只為達到自己目的而行動,只想申張自己的想法,不願意理解對方的處境,甚至不要求檢驗信息真偽,因為信息真偽可能妨礙達成一己目的,結果使維繫社會健康的「溝通理性」變得十分稀缺。

夏語雪的論文,得出反高潮的結論,並沒有得到任何人的關注,就這樣被掩蓋在某院校的圖書館庫存之內。在圖書館之外,搞媒體的人依然故我,天天把「言論自由」掛在口中。他們不知道,威脅着「言論自由」的不是哪個權力,而是人類自己。他們大概也不知道,言論自由的基礎,是十七世紀由英國詩人 John Milton 所提出的「自我矯正原則」(Self-righting Principle)。John Milton 相信真理愈辯愈明,因此主張人應該享有言論自由。可是,「自我矯正原則」有一個重要的假設:人理性且善良。當人的理性出了問題,人也不那樣良善的時候,言論自由的根基也就不再穩固。

比起討論大家是否享有言論自由,其實討論社會輿論的素質(理性素質)更加逼切。

  • 夏語雪,線報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