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可偉《家族的故事.十七》

前文:


那天已是六七點了,夏天太陽下山的時間雖然比較晚,但也到了應該下山的時候。嘉樂那時正在家中的後園納涼,老媽子已經走了,忽然聽見電話響起來。當他想站起身時,恍惚間又看到那個被燒死的女人,而男人卻不見了,當他再看清楚,卻見到是一臉蒼白,長著翅膀的禮言,不,還是他的媽媽?

當他揉一揉眼睛時,卻甚麼都見不到了,而電話卻安靜下來。但是不久電話又響起來了,而且響得比上一次更急更尖銳,在催命似的,嘉樂心中有一絲不祥的預感飄過。當他急步走到客廳,拿起聽筒時,卻聽到「快來,快來我家,我爸似乎不太妥當 ──」,對方沒多說便掛上了,是禮言的聲音。嘉樂記得這種嗓音是他以前一直沒有聽過的,那是多麼的惶恐,就像從遠方的死亡幽谷傳過來。

嘉樂記不得自己是怎樣跑下山的了,只知道前面的樹木在暗啞昏黃的陽光照射下掩掩映映,樹影就像正在阻擋他往前跑。他跑到禮言的家樓下時,已經流得滿身是汗。嘉樂慢慢走上樓梯,四周的蟬聲仍然知了知了地叫,同時還有自己的腳步聲,以及呯呯聲的心跳。當嘉樂走到二樓時,恰巧看到有一位先生急步走過來說:「我是住在這一層的,之前聽到樓上有人叫救命,現在又沒有聲音了,於是想了一會便打算上去看一看。你也是到樓上去的嗎?」,嘉樂便說自己也是收到電話才趕來的。

二人走到禮言的家門時,發覺門是虛掩的,門縫間沁出一陣濃烈的血腥味。二人推開門時,見到從玄關的牆上,一直到客廳的米色沙發以至淡黃的地氈,都開滿了星星點點黯淡的紅色血花。他們叫「有沒有人」,便聽到一個男人的呻吟困難地從房中傳出來,嘉樂認得是禮言的爸爸。他們走到房門外時,看到禮言的爸爸在房中拿著一把沾滿鮮血的菜刀跌坐地上,兩腕都劃了深深的刀痕,口中還喃喃自語地說著甚麼「他們死了,家中的孽障都終結了」,早已氣若柔絲,伴著地上開滿一地的血花。

這時那位先生早已嚇得呆了,可是嘉樂的心中卻覺得非常平和,沒有一絲驚怖,因為一切都太超乎嘉樂的想像,就像拍戲一樣。當他跨過禮言爸爸的腳,察看倒在床上的禮言母子,看到母子二人被砍得一身披血,早已沒有了氣息,傷口處白森森的骨骼都露了出來。禮言與媽媽的面容都很安靜,只是眉心有點糾結,縐了起來,默默承受刀傷帶來的苦楚。在警方與救護人員趕來前,嘉樂與那位先生早已靜靜地退出了住宅,在樓下等待著,二人的鞋都染上了禮言母子的血。

待續。

  • 黃可偉,線報博客,本土文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