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非《我不是藥神,喜見中國寫實主義精神仍強大》

本文談一部中國低成本製作、但一炮打響的電影:《我不是藥神》。電影不但令李克強總理關注藥價問題,也觸及全球西藥藥價貴這痛點。明白新藥研發需要投資,但對生死攸關的病者而言,大藥廠的高價藥,即使能救命治病,卻沒得到倖存者的祝福多謝,因為一如電影內一位老病者所說,那些貴價藥吃掉了她的房子,也吃掉她子女的銀行賬戶。

影片《我不是藥神》的故事確有所本,真人的陳勇跟電影主角程勇的故事卻很不一樣,千萬別劃上等號。《我不是藥神》所本的是社會問題本身,不是陳勇本人。先談電影版本的內容,之後再說真人陳勇的故事。

《我不是藥神》的導演是文牧野,故事講述主角程勇開店,賣印度神油和男性保健品。他的店生意不好,連房租也交不起。禍不單行,程勇癱瘓的老爸有腦瘤,必須花幾萬元做手術。某日,一名白血病患者走進神油店,利誘程勇代他前往印度買「格列寧」的仿製藥。「格列寧」在中國取得專利權,2013 年前都不可以仿製,「格列寧」賣約三萬元人民幣一瓶,一個月藥,而印度仿製的只需二、三千元一瓶。程勇因為想幫父親做手術,最終挺而走險開始了第一次走私藥物,之後甚至變為「格列寧」仿製藥在中國的獨家代理。程勇賺大錢,也成為眾人心目中的藥神。之後,有壞人跟他爭代理權,程勇本身並無野心,無非想賺點錢留住孩子的撫養權,也要替老爸做手術。願望已達,他又不想坐牢,就讓出代理人身份予那個壞人。

誰知,壞人後來真的因賣藥被捕。對程勇來說,一切已事不關己,只是某天,最初找他去印度買藥的呂受益的太太,跪在街上求他再去印度買藥。原來壞人被捕後,大家都斷藥,而斷藥,可以令病情錯過仍可治療的階段;此外,病情會升級,到時再服藥也無用。呂受益太太想盡辦法救他丈夫,可是,呂受益最終都因為曾斷藥,救不回來,呂受益不想拖累家人,選擇自殺;而從前向程勇買過藥的人,不少都因斷藥病情惡化,在等死。

程勇受呂受益家庭苦況及其自殺的刺激,決定再次做中介。這一次,他不為賺錢,甚至自己補貼藥價,目的是幫人。故事尾聲是好景不常,程勇某次收貨後被公安追捕,其中白血病農民工青年黃毛代他飛車逃走時,不幸被另一輛大貨車撞死,而程勇亦因賣假藥被捕判罪。

電影以他被警車帶進監獄的畫面收結。當時,路的兩旁盡是白血病患者。他們一個個在車經過面前時除下口罩以致謝意,連自殺、被車撞死的兩位也有送行。電影這一幕令不少觀眾落淚。電影的最後一分多鐘,是字幕交代「格列寧」的後續發展。大致是說 2013 年專利權結束後,此藥被納入醫保,又因為專利權已過,中國可以仿製。字幕上的發展都是真事。

真實版的陳勇在 2014 年被捕,之後引起社會輿論的廣泛支持。他被捕的入罪理由,除走私銷售假藥 ── 他們將仿製藥等同假藥 ── 還因為他用非法信用卡來做戶口轉賬交收藥費。陳勇被捕後,輿論將藥價貴這問題推向風口浪尖。結果在陳勇被扣留期間,司法系統發佈了新規定,說明如網購非國家清單內的仿製藥物自用,不合法,但不算干犯嚴重罪行,不會被逮捕,而陳勇一案,最終以他賣的不是假藥只是仿製藥,而使用非法信用卡雖犯法卻非為牟利或騙財,於是酌情在 2015 年初把他放走。在 2015 年,「格列寧」被列入醫保。真人版的陳勇,同樣多次做中介而不為賺錢,只因他做外貿生意,懂英語,也對匯款程序熟識,於是被推舉為買藥中介。

電影乃至真人版的大概情況已交代過了,以下分享我的觀察和感受。

《我不是藥神》在 2018 年 7 月初公映,火速引爆熱議,有口碑,有票房。四天收入十多億人民幣。批判性如此強烈的一部社會寫實電影可以在中國大陸公映,再一次反映中國政府處理問題的手腕愈來愈成熟。我查了日期,李克強總理對抗癌藥的各種回應,是今年 4 至 6 月間的事,而電影於 7 月公映。可想而知,是上映前先做打底工作,不是播出後在強烈輿論反應下才做事。今年 4 月和 6 月,李克強兩次主持國務院常務會議,決定對進口抗癌藥實施零關稅,並鼓勵創新藥物進口,加快境外已上市的新藥之審批程序,落實抗癌藥降價措施等等。而 4 月一次基層考察,李克強專程去了一家外資藥企,以藥品納入醫保、由政府大批採購為條件,跟藥企談判以降低藥價。李克強也特別批示有關部門,要急群眾所急。

《我不是藥神》內的藥名「格列寧」是真的,在中國也真的賣二、三萬人民幣一瓶。所以電影的控訴力不只衝擊中國政府,也直接衝擊了禮來(Eli Lilly)、羅氏(Roche)和諾華(Novartis)等跨國公司的在華營收。

文章收結前想指出,如果我從文化層面、文化藝術層面來觀察,今日的中國,存在真正多元的局面;反而讓人認為開放自由的美國乃至香港,我感受不到文化、文藝上的多元面貌。當然,我同時明白,文化文藝上的多元,不是訊息開放就有,請注意,多元,同時是一種能力要求!一如寫實電影或寫實風格的作品,不是你想有便有,因為藝術工作者要願意深入生活,鑽入社會生活的精神面貌,去體會、吸收,才有可能拍得出寫實電影或任何寫實作品。走寫實主義路線是要做功課的。在香港,我見不到這種用功。至於美國,有人用市場及上映院線這些無形之手來卡死真正有批判性的電影。美國有批判性的導演,由我讀大學至今,都只得一位 Oliver Stone。美國,連深刻剖析金融海嘯的電影或文學作品都沒見到。

反而,今日的中國,有紀錄片《厲害了,我的國》之餘,同時可以讓《我不是藥神》公映。究竟哪裏的文化更加多元,我想不用我說出答案,就由大家自己體會。

  • 余非,作家,線報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