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建源《監獄詩人戴望舒》

在「大館」一個小小的囚室裏,找到久違的詩人戴望舒的足跡。

戴望舒是杭州人,成名於三十年代,因《雨巷》一詩膾炙人口,被稱為「雨巷詩人」。1938 年,他從上海南下香港,主編《星島日報》副刊。

我在四十年前通過台灣詩人瘂弦編的《戴望舒卷》認識戴望舒。瘂弦在導言這樣寫:

「在香港,他主編星島日報的副刊,他除了翻譯《西班牙抗戰謠曲》之外,還邀了不少大後方的詩人撰寫歌頌抗戰的詩在副刊上發表,使這家報紙成為東南陷區振奮人心的力量。…… 造成他詩風轉變的因素,最重要的動力是抗戰的激發。1941 年,日寇佔領香港,他在異族的鐵蹄下過着災難的歲月。他被日軍逮捕入獄,雖受盡了痛苦和折磨,卻不為武力所屈服,甚至題詩獄中,以宣洩滿腔孤憤,更道出他身在煉獄,心懷祖國的心聲。……」

他被關進的是域多利監獄(Victoria Prison),前稱中央監獄,是香港第一所監獄,現與毗鄰的中區警署一起復修,成為法定古蹟「大館」一部分。

1942 年 4 月和 7 月,他在獄中寫過兩首名作。第一首是《獄中題壁》,全首四節,現在小囚室裏用投影打在牆上的,是最平淡的第一節。不過投影不但沒有省略號,更在其後直接標出寫作日期,參觀者就會誤會這四行就是全詩,不會懂得它好在哪裏。

年輕的我更喜歡他三個月後寫成的《我用殘損的手掌》,詩人在獄中遭到毒打,用受傷的手掌,深情地撫摩中國的地圖(我常懷疑日本人掌管的域多利監獄囚室裏怎可能有中國地圖?他的地圖應該是畫在心裏、夢裏),寫成了這首初則抒情、後來直白得如同口號的抗戰詩。

瘂弦認為,「戴望舒一生中最成熟最有價值的作品」,就是在香港這幾年寫成的。抗戰結束後他回到上海,1950 年在北京病逝。

日間,我參觀「大館」,在小小的囚室裏想像七十多年前戴望舒在此間的遭遇。夜裏,我在燈下把殘舊的詩集翻出來,重溫四十年前讀過的他的詩,他的雨巷,他的殘損的手掌,他的記憶…… 不覺時光飛逝。

  • 原載:《成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