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孚《中興及瓜,侵侵做瓜》

中美貿易問題,又再爆出火花了!一如以往,是由特朗普那一邊惹起。先前特朗普才揚言「放生中興」,沒幾天,美國國會就否決「放棄制裁中興」的議案。要是美國的議員們是刻意拖特朗著後腿,那就表示美國政府內部窩裡鬥到白熱化階段;要是那些議員們其實是和侵侵互扯貓尾的話,想做成全球大跌市來割禾青的話,那就表示美國已經赤裸裸地把世人都當成猴子耍,一點顏臉也不給。

理所當然地,消息一出,媽聲四起,但出乎意料的,媽得最大聲的人,不是中國,而是美國人。中國業界早就預料到美國會反口覆舌,不守信用,市場雖然震動,但也只是傷及炒家,不涉經濟主力的筋骨。然而美國國內的農民、製造業工人,已有人遊行表示反對國會再次刺激中國。代表三十多萬名豆農的美國大豆協會,在社交媒體上聲明「要貿易、不要關稅」(We Want Trade, No Tariff !),其餘玉米種植者協會、設備器械製造商協會等,也有類似的行動。就連一直以來被人視為「政府好朋友」的美聯儲前主席格林斯潘,也尖銳批評特朗普政府出爾反爾,說它「無稽、令人傷心」。

其實中美貿易問題,中方一路都伸出橄欖枝,而美國立場卻搖擺不定,中國人有道是「人言為信」,但西方文化似乎不以為然。最受人敬仰的西方政治家邱吉爾,他說過這麼一句話:「政治家要能夠預告明天、下週、下個月和明年會發生甚麼事,而在時日過後,又能解釋為甚麼它們沒有發生」。西方傳統,認為當國家領導人的本領就是要巧舌如簧,食言而肥。

但中國傳統智慧可不這麼看。雖然中國人常常說「吉人之辭寡」、「桃李無言、下自成蹊」,不喜歡人口甜舌滑;但儒家亦講「四科十哲」,「德行」行先,「言語」居次,「政事、文學」隨之。「言語」指使命應對,外交辭令,在當時列國紛爭的情況下,特別重要。「德行」是根本,是取態,其餘三樣則是個人能力,而「言語」為三者之冠,可見中國人並非不重視言語能力,而是更加重視其背後的基礎:道德、信用。曾參為兒子殺豬、季布一諾千金,都強調做人要有口齒,說話不能輕易出口。

信口雌黃,不論古今,都是不吉利的事。

當一國之君紙紮下巴口輕輕,會發生什麼「不吉利的事」?歷史上有很多例子。《左傳》上記載著這麼一件事:

魯莊公八年(公元前 686 年),齊侯使連稱、管至父,戍葵丘,瓜時而往。曰,及瓜而代,期戍,公問不至。請代,弗許,故謀作亂…… 遂弒之,而立無知。

整件事情是這樣的,當時齊國的君主(侯爵)齊襄公姜諸兒,下令將軍連稱、管至父,帶兵去防守一處叫「葵丘」的地方。這地方的情況大概很糟糕,這兩人都不願去。未出發,先縮沙,問什麼時候才能回來。當時大概是初夏,齊襄公正在吃甜瓜,就順口答道:「及瓜而代」,那就是當下一年吃瓜的時候,就派人頂替你們了。孰不知到了下一年,齊襄公竟忘了這回事。連稱、管至父在葵丘等呀等,望完星星望月亮,數完螞蟻數草根,好不容易才挨到吃瓜的季節,國君還是未派人來。這兩人也算醒目,派人送了甜瓜給襄公,提醒他要遵守承諾了。不料齊襄公罵道:「派誰去攻哪兒、守哪兒,是我一個人說了算!你兩人是什麼東西?那輪到你們諸多要求?再等下一次吃瓜吧!」

說話傳回到連管二人那裡,把他們氣炸了,心想這昏君糊塗透頂,還乖乖守在葵丘幹什麼?於是就窺伺齊襄公去姑棼打獵的時候,帶兵突襲行營,「做瓜」佢。

一個國君不守信用,會被人「做瓜」;堂堂美國的領導人,出爾反爾,把數百萬可憐的農民當成兒嬉,又不知什麼時候會被人「做豆、做粟米、做薯仔」呢?

另外,教大家一點歷史冷知識。齊襄公吃的那種瓜,絕對不能是「西瓜」。西瓜要在一千八百年之後的宋朝才有!九七年前看香港電台的「教育電視」,講「及瓜而代」時,侍者捧上一大盤西瓜的場面,被當時的學者在報章專欄上罵了個臭死!

齊襄公吃的瓜,應該是類似現代的「香瓜」,香港比較少見。香瓜有點像蜜瓜,但蜜瓜比較甜,果肉也比較軟熟,那是經過千百年來農民培育的成果;香瓜個子比較小,味甜但清淡,唯獨是香味宜人,乃西瓜、蜜瓜所無。

哈密瓜非是哈哈笑之蜜瓜,乃新疆哈密出產的瓜。清《新疆回部志》云:「自康熙初,哈密投誠,此瓜始入貢,謂之哈密瓜」。公元前 686 年的齊襄公,不可能千里迢迢跨過秦國去吃瓜。

也不會是木瓜。現在我們吃的木瓜,正確名字叫「番木瓜」,喬木類,原產南美,明代傳入。它和中華本土出產的「木瓜」外型相似,是故稱為「番木瓜」。先秦時期叫「木瓜」的東西,現在叫「皺皮木瓜」或者「貼梗木瓜」,灌木類,味酸澀不宜食用,但氣味清香,亦可作藥材,能夠做成香囊、配飾。《詩經.衛風》中提到「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是因為「皺皮木瓜」可以做成香味禮品,類似現代男子送女生香水的情況,並非嫌棄女生是「太平公主」,送她木瓜要佢去拿來燉梭羅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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