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可偉《家族的故事.十一》

前文:


 

「到我十八歲那年,不知道是不是到了家族潰敗的前夕,瞬生伯父,其他幾位長輩,我的父母都在幾年間匆匆死去,家中的禁制一下子消失了,我沒了負擔,便背起背囊,偷偷漏夜離開這個生活了十八年的家。在離開家鄉的頭一年,我還不時擔心家族中人會找到我,捉我回去,後來我愈走愈遠,結果走到自己認為族人不會找到我的地方,便放下心來。我那時到處流浪打工,過了不少艱難的日子, 有時在想,還要不要回家呢?但一想到家族中那種令人窒息的氣氛,便立刻打消念頭。流浪七八年之後,在 XX 省的省會遇到禮言的媽媽,我覺得有點累,想找個伴兒,成家立室安定下來,於是我們很快就結婚了,不久便有了禮言,我更不想回到家鄉讓妻子與禮言過那種恐怖的生活,那就更有理由不回家鄉了,轉眼間距離出走大概也有三十多年了。」

「那你們為甚麼不停搬家,那不累嗎?」嘉樂好奇地問道。

「我有時也覺得很累,不過疲倦也恐怖不過逗留在同一個地方太久的苦悶感,這令我想起小時候待在家鄉的時間,每天看著相同的物事,對著相同的人物,有一種重覆不斷的宿命感覺,那就像困在一個凝固的人際網絡,每天都要找新的說話去打破這個悶局,到了話終於說不下去了,就唯有用相同的方式交際說閑話過日子。我在家鄉的老長輩,就是終日以這樣的方式去消磨自己漫長的生命。假如我一生都要生活在這種環境,不是很可悲嗎?我怕了,我不能再令自己回到那種日子,於是我就要在自己的生活成為一潭死水之前,搬到新的地方去開展另一種生活。但我近來領悟到,我只怕永遠也逃避不了這種苦悶,除非我選擇提早結束生命。」

嘉樂半懂半不懂地聽禮言爸爸的自述,仍然未經過很多人事的嘉樂覺得很奇怪。他不知道禮言爸爸為甚麼初次見面就向他吐露這種心底話,他只是直覺地覺得,禮言與他爸爸是有點不同的。還記得當嘉樂第一次遇見禮言,他說自己因為歷年到處遷移,結果沒有結識到一個好朋友,說時很抑鬱,似乎一點都不喜歡披星戴月,四處漂泊的生活,只是礙於爸爸的決定,只好隨父母到處顛簸。

他爸爸卻不願意安定,喜歡四海為家,不願意安定下來,嘉樂甚至有一刻想到,他對著禮言母子多年,會不會慢慢生出厭倦之感呢?但他又即時想到,一個到處為家的人,在漫長的漂泊生涯裏,這種無時無刻的漂泊,只不過配合了地理的轉移罷了,說穿了,其實也是一種變相的穩定生活,在連年的時空之旅中,看著禮言母子加入,兒子每天成長茁壯,妻子日漸衰老的變化,一家人之間的互動,正好為禮言爸爸帶來一點新鮮的生活感覺,或許這就是禮言一家多年來相親相愛(嘉樂從禮言的敘述中感到),依然形影不離的原因。

不過聽完禮言爸爸的話,嘉樂很懷疑的是,禮言爸爸是不是完全是因為害怕生活的沉悶重覆,家族的封閉死寂,才在十八歲那年逃離家鄉呢?

待續。

  • 黃可偉,線報博客,本土文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