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柏《清明上河記:京城三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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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炭頭看到那道長的一招「劈空掌」,心中卻道:「內力無形無質,世上絕無劈空發出內勁之理,但這道長坐著仍能以腰腿發勁,且肩膊放得甚鬆,掌勁生出袖風而使燭光熄滅,出掌之手法也是極巧。可是,以袖風滅火種,雖是好玩,但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奇技,與敵人搏鬥,也好像不大用得著這種巧勁,又何必下苦功去練?」他雖在鄉下長大,但自幼得遇名師,於武學一道上又有過人天賦,因此雖是年紀輕輕,但對天下武學的理路及優劣都有些獨到之看法,見老道長出手,亦自然與自己所學過的武技印證一番。

黑炭頭正自想得出神,卻內力生發,忽感心中一凜,只覺東首座上似有人向他望了幾眼。

只見那人剛好回頭一望,目光如兩道冷電似的掃了過來;似乎他也留意到那老道剛才的一記「劈空掌」,卻只冷眼旁觀,臉上絕無驚訝之色。只見他身材魁偉,虎背熊腰,縱使只隨便的在此一坐,已直如一頭正待獵食的猛虎般,全身都似是鼓足了勁,氣勢迫人。他不過三十來歲年紀,身穿褐色胡服,圓領窄袖;高鼻深目,一臉濃鬚,形相威武之極,顧盼之間,甚有威勢。

黑炭頭暗想:「這條鐵錚錚的大漢,當來自漠北苦寒之地,中原武林絕不似會有這等人物!」

那大漢桌上也放了一大窩「熟羊」,還有一大壺酒;他外表雖是粗獷,但吃相卻尚算斯文,只以小勺子挖起盤內已燉至稀爛的羊肉,再以筷子夾起來吃,微微點頭,向身旁的店小二輕輕的讚道:「好吃!好吃!」說的卻是漢話。

店小二微笑道:「這是敝店最好吃的名菜。客官請慢用!」一語既畢,已趕緊走到另一張桌子,滿臉堆歡的服侍另外一位客人,顯是十分忙碌。

「孫羊正店」裡最著名的便是這道「熟羊」,原來當世中原產羊極少,只能從北方關外購得,大宋朝廷更一直奉之為上品。由於羊肉於大宋境內太貴,尋常百姓也大都負擔不起,吃的人非富則貴。正因大宋境內缺羊,宋人唯恐暴殄天物,多年來鑽研出不少好吃的菜式,烹羊之法,反而猶在關外遊牧民族之上。

黑炭頭心道:「我還道他是胡人,但他自言自語間,說的卻是漢話,難道他竟是宋人?」

原來自南北朝以來,不少中原漢人已愛穿胡服,於當世更視之為風尚。因此,東京汴梁的大街小巷裡,雖然有不少人穿著胡服,但他們卻不一定是胡人。因此,單憑外表及衣著來斷定眼前之人是胡是漢,實是作不得準。黑炭頭見他跟店小二說漢話,舉止又不算粗魯,即疑心他是宋人。

忽然之間,樓梯上響起了一陣腳步聲,有一中年漢子快步走過來。中年漢子微一躬身,向那大漢行禮,舉止甚是尊敬。那大漢只點頭一下,並沒有站起身來還禮。

那中年漢子低聲的道:「啟稟大哥,一眾兄弟已走到外城,一切更是安排妥當,咱們隨時便能動身。只是現下風聲有點緊,入黑後再走不遲。」

那大漢點頭的道:「嗯!城門還開嗎?」

那中年漢子道:「已查清楚,亥時之前仍然開著。」

那大漢只簡單的答道:「好!」

那中年漢子又道:「咱們勸了夫人幾遍,她仍不肯先行,說有要事辦,之後再到這兒找你。」

那大漢微微一笑,道:「我理會得。你傳令下去,我與夫人,戍時之前跟你們便會合。此處凶險異常,不宜久留,你也先走罷。」那中年漢子微一遲疑,但最終還是答應了,彎身行禮後便即下樓。

二人說話之聲音極低,正店內的人誰都聽不清楚。可是,黑炭頭內力深厚之極,耳力遠勝常人,雖此刻再無刻意運功偷聽旁人說話,但他們畢竟在近處,二人的一字一句,仍是聽得清清楚楚。

黑炭頭微微一怔:「他們交談用的卻是契丹話,原來他果真是契丹人。」他雖在鄉間長大,但師父曾從軍,亦懂得好幾種關外語言,閒時也曾指點過他。他雖還不太懂得說契丹語,但仍大致聽得明白,又想:「他們是什麼來歷,為什麼入黑後,還要趕著出城?」正自琢磨二人的對答。

那大漢又向他看了一眼,見他低頭不語,若有所思,似乎已聽到自己的說話,發出「哼」的一聲,雙眼即射出凌厲的目光。

黑炭頭無意間聽到二人的說話,見那大漢狠狠的盯著自己,知對方已有所驚覺,即向那大漢抱一抱拳,微笑點頭,臉現歉然之色,拿起酒杯,一喝而盡,雖未發一言,但亦算已向對方陪罪。

那大漢臉色轉和,微微一笑,抱拳還禮,也乾了一碗酒,道:「所謂『酒逢知己千杯少』,小兄弟過來飲一碗酒如何?」一口漢語,卻說得字正腔圓。

黑炭頭笑道:「甚好!」吩咐店小二把席上的杯筷酒菜,都移到那大漢之席上,再拿起帶來的包袱及一條作防身之用的齊眉木棍,走到他的席上坐了下來。

他剛坐下,便向那大漢抱拳問道:「請問兄台,高姓大名?」

那大漢笑道:「四海之內皆兄弟,大家既然有緣相遇,乾上幾碗酒就是了,又何必多問?等到之後敵我分明,便再難有興味了!」

黑炭頭微微一怔,道:「什麼『敵我分明』?小弟跟兄台無仇無怨,又怎會是敵人?恐怕兄台認錯了人。但兄台說得沒錯,四海之內皆兄弟,小弟就先飲為敬!」斟了一杯「雪花酒」,一飲而盡。

那大漢卻道:「好!但小兄弟酒杯太小!」臉上略現鄙夷之色。

黑炭頭才發現原來那大漢一直以碗代杯,少年人好勝心強,只想豈能給他人少看?他即叫酒保前來,道:「多拿一個大碗來!我要跟這兄台大戰三百回會!」酒保拿了碗子,即替他們斟滿了兩大碗酒。

黑炭頭拿起大碗,笑道:「乾!」即一口氣把一大碗酒喝光。

那大漢讚道:「好!」仰起頭來,咕嘟咕嘟的也是一飲而盡;他的「吃相」尚算斯文,但喝起酒來,即顯得十分豪邁自在,不等黑炭頭答允,又把兩個大碗斟滿,笑道:「飲!」二人只數合,便把席上的酒喝光,即再叫酒保打酒來。二人越飲越起勁,不足小半個時辰,各人竟已喝了三十多碗,一共二十餘斤烈酒。

那大漢見黑炭頭酒量非凡,笑道:「宋人之中,像你這樣的人物,著實不多!」心中一喜,又叫酒保打了十斤酒。

黑炭頭微微一驚,心道:「此人酒量端的是非同小可。再喝下去,我非輸不可。」

待續。

  • 寒柏,從事金融業,自由撰稿,醉心武俠小說創作;近期發表《汴京遊俠傳》、《獵頭交易》和《天人》等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