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仁諺《中國與西方,兩種權力傳統》

近日,有讀者「D」指我社收到柯打批評戴耀廷,實冤枉也。評論員出稿,有收視壓力。如果出一篇評論讀者只小貓三四隻,就算網媒不投訴,自己也不光彩。因此,近期戴耀廷把自己言行炒熱,就成為了評論員的好材料。至於為何一面倒負評?相信原因只有一個:戴耀廷的言行讚不落手。就是泛民自己,也只是不斷強調戴耀庭的自由須捍衛,沒有人稱讚戴耀廷。

也許大家已經忘記戴耀廷如何在二零一四借佔中一舉成名。當時學生罷課,冷不防幾名中年人突然跑到學生和電視鏡頭中間,宣稱佔領中環行動開始!就這樣,學生變成中年人的佈景板,罷課給騎刧變成佔中。

這兩椿事件,作為茶餘飯後的消遣話題,剛巧反映出社會上存在兩種權力文化傳統:一是東方式的可視權力傳統,二是西方去中心化的不可視(隱形)權力傳統。

首先,讀者「D」主觀地認為我社在批戴事件中,有組織地服從某個「強力部門」的指揮,反映出一種對可視權力的信仰,而信仰的對象就是「阿爺」。讀者「D」相信,中國存在一個強大的權力中心,這個權力中心有能力調配社會上所有資源,所向披靡。

中國政府作為一個權力中心,具有可視化特點,它目前的最高領袖習近平為我們所看見。看見習近平,即知中國政府正在運作。這個權力,行事有自己的立場,不會一切如民所願,所以有人以自由之名反對它。但無論如何,這個權力始終一言九鼎,它嚴控官員講話,同時也盡較大努力為這些官員所說的話負責,較少出爾反爾。這種權力模式很傳統,但也有深厚的歷史根基,所謂「君無戲言」,一直是華夏民族各朝各代官民的共同信仰。君主和官員可以撒謊,但一旦揭發必顏面無存。中國人講面子,顏面無存者,不配回家見江東父老。

另一種權力傳統,來自西方社會。西方社會不看面子,沒有丟臉這回事,反臉成本甚低。取而代之,是合約精神。臉可以丟,但在法律面前,簽過的合約還得算數。不過,當合約載體是英語的時候,就有了所謂的魔鬼細節。提到魔鬼細節,除了那惡名昭彰、細到無人有心機睇的蝌蚪文「免責聲明」之外,還有歷史久遠的「被動句式」。

在漢語裏,以被動句說話,不是自然的說話方式。一般人說話,如果主語不明確,必提出主語,例如「康有為上書光緒力主變法」,意思是變法這回事,如果產生連帶責任,可以算到康有為頭上。這種說話方式,反映「一人做事一人當」的辦公文化。

然而,在英語世界裏,「被動句式」給玩得出神入化。比如「…a disqualified person may be barred from heading a political party…」,句中兩個被動詞 disqualified 和 barred 都沒有主語。在此句中,我們能觀察到某種權力作用在那個可憐的 person 之上,卻看不見權力的行使者。

英語法律句式,擅長把權力者隱藏起來,把權力者變成無處不在卻又無形的存在者。因此,西方民主國家大多不存在一個可視之霸權,可以讓民眾去打倒。比方說,近年困擾美國民眾最嚴重的事,莫過於校園槍擊事件,但任憑美國民眾如何遊行示威,始終無人搔到癢處,至今美國依舊人人自由買賣槍械,槍擊案無從防起。難道,國家無法管制槍械買賣,只是單純的不幸,完全不涉權力?

科學上,天文學家確信黑洞存在。黑洞不釋放光線,儼如一種不可視權力。不可視者,難被觀察。那麼,天文學家憑甚麼確信黑洞存在?確實,天文學家無法以望遠鏡「看見」黑洞,卻能觀察到黑洞作用於附近恆星的影響力。換言之,觀察不可視權力,我們可以通過觀察受害人受害,側向推出不可視權力的存在。

在西式不可視權力傳統之下,所有表面上可視的民主權力代表,例如奧巴馬、特朗普,都不是可為國家行為負責任的真實權力者。面對槍械管制爭議,奧巴馬說得最動聽的三個字只是沒有下文的「We hear you」。真正的權力,都隱藏在憲法和法律文件之內,又經由法律外判出去,誰能違反既有法律條文而去改變甚麼?

西式不可視權力傳統,跟東方式可視權力傳統,玩法不同。後者是可視的,因此它天天直接面對挑戰,經常告誡自己「打鐵還須自身硬」,強化自己誘因很大。前者呢,「反正你睇我唔到,奈我唔何,改進?得閒先啦!」

目前,香港政局陷入混亂,其實就是不可視權力運作的結果。香港青少年意會自己身處水深火熱之中,卻無法清楚看見權力運作的源頭。學生罷課,無啦啦變成佔領中環,宛如國王的新衣,明明有問題,卻無人能說「不對勁!」。

在《國王的新衣》故事裏,逼使國民讚好的權力,並不是國王的命令,而是某種不可視之權力。不可視權力難以辨識,但確實存在。

買辦階層跟英國人搵食近一個世紀,早就精通英國人那一套擅於隱藏自己的權力傳統。哎喲,你問我「埋板」是甚麼?抱歉,香港哪有甚麼「米笨」?論到香港的權力中心,好像只有一個一事無成的香港政府和一個傳說中的西環而已。

  • 夏仁諺,大學講師,學研社成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