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mena《一旦普教中,中文就變成外文》

教育局數年前刊載學者宋欣橋的文章,又引粵普之爭,令人憂慮母語環境被改變。撇開「普通話賺錢」的說辭,只說建制派流行的關於「母語」的語言學觀點。

其一,香港人的母語真的不是粵語,香港粵語有一方獨特口音,難獨佔「粵語」二字。然則筆者想指出這是白馬非馬的邏輯問題,固然多數港人母語不是「粵語」,但肯定是「一種粵語」而且和「粵語」互通。

其二,部份港人母語包括閩南話客家話圍頭話等。筆者較同意這一點,六十至八十年代初的大移民令香港成為中國東南沿海族群熔爐,這些方言和粵語不能互通,因此他們其實一直生活於非母語環境。既然本來粵語就是霸權,現在也沒理由偏袒維護。

然而,隨著八十年代的抵壘政策,內地移民劇減,粵語重新擴散。這些移民的後代即今天的青壯新一代,母語確是粵語,其他方言的「母語革命」再沒有基礎了。每天單程證名額太少,撼動不了這狀態。若說香港人母語都是粵語,確傷害了新移民,但根據多數人而制訂的語言政策如母語教學不太受影響。

宋欣橋先生其實「明換邏輯」,他說粵語不代表漢族,不算母語只算「母言」,改變了母語「第一語言」的通行定義。曾鈺成先生近日撰文提醒,按此邏輯母語教學就變普通話教學,不止普教中了。既然「明換邏輯」我們就不應繞進去,母語教學政策即第一語言教學,依然應該用多數新一代的「母言」也就是粵語。

筆者發現這場討論中,較少人注意中文不是表音文字,或者說漢字表意功能跨越了表音的語言邊界,因此漢字和漢語是可以分離的。《最後一課》中,法語將被德語取代了,韓麥爾老師無法想像同學用德文拼寫來繼續使用法語,孩子們學習德文的結果就是學習其語音、語言。可是在漢字文化圈,不僅「三里之内不同音」的方言靠漢字而產生認同,連日韓越都用自己語言訓讀漢字,不改變母語就能化用漢字,從而產生了中華文化向心力。

除非母語教學的定義也「明換」一次,否則粵語教學地位是穩固的。僅僅假設政府真的改變政策又如何?

既然有英文中學,那普通話中學也屬正常。整體教學語言的設定一般遵從三方面,一是行政上照顧多數,二是培養「能賺錢」的語言能力的人力資源考慮,三是培養認同。英殖的英語教學或未來普通話教學都符合(各自政府)的要求,但上述中文和語言分離的特點在此不可忽視。曾鈺成先生說「不止普教中」,意味他認為教學語言的改變更重大,而筆者覺得相反。

試想,如果日韓越不許用自己語言來訓讀漢字,只許用漢語,他們還有中華向心力嗎?也許仍有的,但肯定會被削弱,因為絕大多數人無法學習外語,結果漢字的直接使用範圍只會限於小圈子,不再成為日韓越的文化內核。實際上,在社會語言學角度,一門語言和文化在一個地方的影響力不在於該地的人說得多麼正宗。少數精英直接從外國人學外語,總是正宗的;反倒是語言經過次級反射,產生不正宗的口音、語法、甚至皮欽語(Pidgin),才是語言和文化擴散的印證。

現在粵教中也即粵語對漢字的訓讀,而普教中會把港人母語和漢字的紐帶切斷,使漢字異化。也許把香港人和外國人拿來比較,不是那麼政治正確,但筆者覺得要面對現實,香港歷史進程和內地天壤之別,普通話只能是果而不是因。培養港人新一代的國家認同,不是產生幾個吉備真備或阿部仲麻呂的事,是整個族群的事。

  • 原載《大公報》,現有增補。
  • Omena,甘希文,少年中國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