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達《大志未竟:有劍唔識用的毛文龍》

前文:《想寫一個「大志未竟」系列》


本來第一個想寫的,是袁祟煥,因為他最符合「大志未竟」的定義,而且是廣東東莞人,和香港其實沒有分別。不過,一是金庸已經寫過「袁祟煥評傳」,珠玉在前,我自問見地和文筆不會比金庸更好,二是就我自己來說,我希望「大志未竟」這個系列可以介紹一些沒有那麼著名的人物,那應該會更為有趣,所以,第一個我決定寫毛文龍。毛文龍和袁祟煥當然大有關係,因為毛是被袁用「尚方寶劍」斬殺的。

毛文龍(1576-1629),明朝抗金名將,歷仕萬曆、泰昌、天啟和祟禎四朝,由一支一百人的小軍隊,至官拜朝廷的左都督,統領十萬大軍,鎮守東江、皮島,東林黨稱讚他為「海外長城」。

毛文龍是浙江杭州人,家中頗有田產。幼年喪父,隨舅父從軍於遼東李成梁,投入明朝和後金的戰爭。然而毛文龍一直在守備的位置上,做到年過四十,都沒有升級,直到四十五歲那一年,才一次過大爆發。

天啟元年(1621 年),後金大舉入侵。毛文龍有一百多名家人在鞍山被後金兵所殺。他率領一九七名死士,轉戰二千餘里,收復沿海島嶼,並奇襲鎮江城,擒殺守城大將。之後兩年,毛文龍據守鎮江,屢次抵抗並牽制後金軍隊,漸漸發展成過萬人的正規軍。稍後他又收復遼南,攻打後金故都赫圖阿拉,打破努爾哈赤引以為傲的董骨、牛毛、閻王三寨。

毛文龍的部隊,當時是處於一個很微妙的戰略地位。他所領導的東江鎮,其實並不在明朝和後金的對抗前線,反而是在後金的後方,起著牽制敵人的作用,所以努爾哈赤一生之中,都無法對明朝進行全面的總攻擊,就是忌憚毛文龍的存在。這一點,連後來處死了毛文龍的袁祟煥都十分認同。

袁祟煥是毛文龍命中註定的災星。天啟年間,毛文龍對後金的幾次攻擊不奏效,之後長駐皮島,漸有擁兵自重的傾向。袁祟煥想要查核毛軍的錢銀帳戶,遭到毛文龍的抵制,導致袁祟煥動殺機。

祟禎二年的六月初一,袁祟煥親自到皮島,和毛文龍會面。會上,毛文龍仍堅決拒絕朝廷的監管建議。袁祟煥就勸毛不如解甲歸田,毛文龍則表示給予他一點時間,他能解決後金,甚至攻佔朝鮮。袁祟煥此時已立心殺毛文龍,而毛文龍則似乎毫無防避。初五,袁、毛二人一起參觀軍士的射箭比賽,袁祟煥忽然責問毛文龍,左右立即將毛文龍拿下,袁宣佈毛的十二大罪狀,祭出尚方寶劍,當場斬殺了毛文龍。為怕毛文龍的軍隊兵變,袁祟煥立即拿出十萬兩白銀,分派給毛的下屬。一代名將,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死去,享年五十三歲。

如果看歷史是學習教訓的話,毛文龍之死,我自己有幾個觀察和感想。第一是歷史上有名的笑話:其實毛文龍自己也有一把尚方寶劍,他錯在拔劍太慢。這當然是說笑。事實上,尚方寶劍不是任何人都可以斬的,武官只能斬副將以下,所以正常來說,作為總兵級左都督的毛文龍,料不到比自己年輕八歲的袁祟煥會「玩到咁盡」。當然也可以說,毛文龍錯在對袁祟煥的為人不夠熟悉。袁祟煥就是一個事事去到盡的人,三十五歲那一年,只是福建一知縣的他「匹馬走遼東」,回來說服朝廷讓他守山海關。寧遠大戰中,他用「紅衣大炮」來守城,殺敗了來犯的後金,努爾哈赤也可能是於此役受傷而死。可以說,袁祟煥此人就是離經叛道,所以才這麼大膽去殺毛文龍。

第二,這件事亦反映出袁祟煥的心計和膽色。雖然當時袁祟煥的官職比毛文龍高,但是如此「斬將奪權」真是藝高人膽大,因為當地畢竟是毛文龍盤踞多年的勢力範圍,要是一個不留神,袁也很可能沒命離開軍營。這殺局也很有鋪排。首先,袁祟煥自己去到毛文龍的軍隊,毛文龍絕對想不到袁祟煥會下殺手,然後,袁勸毛文龍解甲歸田,試探毛文龍是否有意養寇自重。更重要的是在最放鬆、一起看比賽的時候,忽然「啪」一聲的反面,可以想像毛文龍當時一定呆若木雞,一時反應不過來。最絕的是,斬完毛文龍之後,立即派錢,果然沒有人因此而起事,所以這個世界真是說甚麼也沒有用,派錢是最實際。

第三,由於這個故事裡面有兩把尚方寶劍,也從一個側面反映出,尚方寶劍這種制度的荒謬之處。周星馳有兩套電影都用過尚方寶劍來搞笑,第一是九品芝麻官,「明朝的劍不能斬清朝的官」,第二套是鹿鼎記,裡面陳伯祥演的多隆,用尚方寶劍大鬧吳三桂的王府。簡單地講,明朝的尚方寶劍是濫發的。更要命的是,持有尚方寶劍的人,也可以再發出更多的尚方寶劍,造成明朝的尚方寶劍多如牛毛,朝廷也沒有準確的數字。九品芝麻官裡面的李公公曾經說:「我大清開國以來,未曾聽聞有甚麼尚方寶劍…」,他一半對一半不對,清朝時,類似的先斬後奏不再以劍的形式出現,而是叫「王命旗牌」,每一塊牌只能殺一個人,用完即棄,但另外有一把「遏必隆刀」,是康熙那四個顧命大臣之一的腰刀,後來,乾隆和咸豐都曾經把「遏必隆刀」賜給出征的大將。後來清朝的皇帝都偶爾賜可以先斬後奏的刀,例如道光帝就賜過一把給恭親王,傳至清末,那一代的恭親王溥偉甚至曾經想用此劍斬袁世凱。

最後,有關毛文龍是否死得冤枉,我自己的想法是,他確實是死得冤枉。首先,袁祟煥宣佈他的「十二大罪狀」,大多不成立,歷代史家早有議論,例如未復遼東寸土呀、拍魏忠賢的馬屁呀、和後金議和等等,袁祟煥自己本身都是一樣,其他罪狀如無禮、好色、做私幫生意等,大部份軍隊、男人都有啦,這些行為要殺頭?其次,說他私通後金,這一點是很難證實的,因為毛文龍也曾數次假裝投降,以反間計殺對方大將,而祟禎後來殺袁祟煥,其中一罪即是他私自矯詔殺人,也間接替毛文龍平反,反映毛文龍並沒有私通後金。

我認為最不可信的一點,就是說毛文龍擁兵自重。事實上,如果當地軍民真的如此擁戴毛文龍,袁祟煥的殺人計劃就不會成功。袁祟煥之所以大膽殺人,事後派錢,也是看通了毛的軍隊是可以用錢收買之輩。

因此我認為毛文龍失敗的最終原因是他太低估了袁祟煥,又太高估了自己在軍中、在遼東的地位,招至殺身之禍。隨著毛文龍之死,後金皇太極再無後顧之憂,全力進攻明朝本土,然後結果大家都知道了。

  • 高達, 肉食界識途老馬, 人生格言: 「波馬照我茶煙飯, 一隻靚股養全家; 平生愛讀遊俠傳, 到死盡識綺蘿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