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可偉《家族的故事.七》

前文:


這時外面的叫喚聲愈來愈近,「小姐── 小姐──」。

男子在站起來到處搜索,在牆角找到了一桶煤油。他把桶蓋揭開,將入面的煤油灑遍在稻草與米袋上。男子再問女子怕不怕,女子低頭搖首,男子便執起一束稻草,之後借助火折子的火苗把稻草燃點起來。火光本來就是很微弱的,後來慢慢放亮起來了。男子把燃燒中的稻草丟到草堆與穀物袋上,漸漸地,四周也冒起了一團幽幽的,鬼火似的暗黃色火苗,將男女圍在中間。

嘉樂緊張起來,想起穀倉大火的結局,便不顧一切站起來大叫。可是那對男女彷彿見不到嘉樂,只是靜靜地坐在四周的火苗之中。嘉樂又發瘋似地想踏熄四周的火,可是嘉樂的腳就像透明似的,一踏上去便穿過了火苗。很奇怪地,嘉樂感覺到火不熱,反倒是冰冷蝕骨的,他的腳穿過火後,被火冷得麻木了,不由自主地跌坐下來。不消幾分鐘,火苗愈燒愈旺,四周的火團開始聯結起來,圍成一個更大的火圈。這時嘉樂想爬起來奪門逃走,可是太遲了,他的腳不聽使喚站不起來,木門也被火燒起來。穀倉中的穀子、稻草以至木結構都很快被火燒著,迸發出啪啪的聲音。嘉樂看到火光紅紅,卻感覺到一股冷氣從火團中撲面而來。

突然就像看默片般,四周的啪啪聲都消失了,靜極。有著火的小木片從穀倉頂跌下來,嘉樂抬起頭來,看到穀倉頂部有一角崩裂了,透過燃燒中的裂口望到澄明的天空以及幾顆星,接著,穀倉的頂部便倒塌下來,接著,嘉樂連視覺也喪失了,陷在一片冰冷的火海之中,接著,嘉樂便醒過來。

當嘉樂從床上醒來時,天仍然未光,床尾的風扇仍然在呼呼地開動著,房間有點熱,而嘉樂卻出了一身冷汗。

就在這天晚上,嘉樂將幾個月來的夢整理了一下,發覺禮言都在夢中出現,嘉樂百思不得其解,只是在白天踫到禮言時,那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愈來愈強烈。有一次嘉樂忍不住告訴禮言他那種感覺,禮言有點心不在焉地答:「也許是吧,或許我們真的在前世見過面」,不久禮言又說:「我只是說笑的,我自小已經隨家人到處漂泊,之前又沒有來過這個鎮,又哪有機會見過你呢?哈哈。」

「……」

二人隨即沉默下來,各有所思。

嘉樂想到的是前世的事。外婆是一個佛教徒,他從小聽外婆說輪迴的事,不過死亡對年輕的嘉樂來說實在是太遙遠了,因此他一直都沒有放在心上,直到外婆死去,他第一次近距離直視死亡,就開始想外婆是不是輪迴了呢?如果是,她會去了哪裏呢?只是答案不得要領罷了。之後死亡與輪迴的事被其他現世的雜務沖淡了,便被放在內心的角落,慢慢封起塵來。現在想起禮言的家族故事,以及穀倉那個夢,又重新記起死亡與輪迴的事,這是他第二次近距離地接近死亡的話題了。

他將自己與禮言,以及那對男女拼在一起觀照,驟眼看來似乎是一個巧合,但卻隱隱然有一種神秘力量將被燒死的男女、自己與禮言的命運扣連起來,再在夢中將因果呈現。莫非他們在前世真的是那對故事中的男女?當他們被燒成一塊焦炭後,那不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嗎?禮言生來一副女生的皎好面容,而那女子長得就像禮言,只不過性別相反了,這令嘉樂覺得有點滑稽,又有點詭異。嘉樂一方面感到與禮言愈來愈熟悉,嘉樂成為禮言在鎮中的最好朋友,另一方面,卻因為他的家族故事而擔心。嘉樂擔心的是,他聽過一些輪迴故事,都是說上一輩子的事會在今輩子重覆,嘉樂現在遇到了禮言,是不是說他們的命運開始重疊呢?嘉樂不知道應該怎樣處理二人的關係,過去的故事令到嘉樂憂心了好幾個禮拜,那一陣子嘉樂還有點刻意地迴避著禮言。

不過幾個禮拜之後,一日復一日,過的都是平淡的尋常日子,那些奇怪的夢也沒有再出現,嘉樂的心情沒有那麼忐忑了。於是嘉樂與禮言還是天天放學後一起走相同的路回家,仍舊聊很多的事。

待續。

  • 黃可偉,線報博客,本土文學人。